雨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十点也没停。
沈君则在废弃厂房里躲了两天,吃完了麻袋里那包压缩饼干。胃里空得发酸,他决定出去买点东西。最近的便利店在龙城郊外,沿着公路走十五分钟,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夫妻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可口可乐遮阳棚。他换了一身从厂房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工装,灰蓝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看起来像一个刚下晚班的搬运工。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很刺眼。他拿了两瓶水、一袋面包和几根火腿肠,在收银台付了现金。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吓了一跳,找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硬币掉在地上,滚到了货架下面。沈君则蹲下来捡,余光扫到了店外的路面。
两辆黑色SUV,一前一后,堵住了他车的去路。
车灯没开,引擎盖上的雨水被热气蒸出一层白雾,说明刚停不久。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了,一个人走下来,黑色冲锋衣,帽子拉得很高,右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不是拳头,是枪。
沈君则把硬币塞进裤兜,拎起购物袋,从便利店的后门走出去。后门通向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公路。他刚跑出去三步,身后传来车门同时打开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四个车门同时打开,金属撞击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从两辆车里下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黑色的冲锋枪。不是手枪,是微型冲锋枪,枪托折叠的那种,在城市巷战里最常见。他们在雨中散开,呈扇形朝便利店包抄过来,步子很快,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但没有人说话。
沈君则扔了购物袋,朝巷子深处跑。子弹从身后追过来,打在他左侧的砖墙上,碎砖飞溅,有一块弹片划过了他的左肩,火辣辣的。他没有回头,全速冲进巷子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门后是一大片废弃工厂,钢架结构的厂房连成一片,地面上铺着生了锈的铁板,雨点砸在上面声音很大,刚好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他在黑暗中穿行。这地方他踩过点,知道哪里是死路,哪里能通到另一栋厂房。身后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分散——四个人分头搜了,有人在喊“分开找”,声音被雨声撕成了碎片。
第一个出现在左侧的通道口,手里的冲锋枪举在胸前,枪口朝前,没有装消音器。沈君则蹲在一台生锈的冲压机后面,等他走近。五米,四米,三米。冲锋枪的枪口从他面前扫过去,他猛地站起来,左手抓住枪管往上一推,右手同时将匕首刺进对方的大腿根部。不是致命位置,但那里有股动脉,刺中之后血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十五秒内失去意识。杀手没有惨叫,嘴里只发出了一声闷哼,整个人往下瘫。沈君则夺过冲锋枪,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第二个从右侧的楼梯上跑下来,脚步声很重。沈君则靠在楼梯扶手的阴影里,等他探出头的时候,一枪托砸在他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那人仰面倒下,冲锋枪脱手,在楼梯上磕了几下,掉在一楼。
第三个开枪了。不是冲他开的,是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铁皮墙面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沈君则在枪声停止的瞬间从掩体后面滚出来,单手举着夺来的冲锋枪打了两个短点射。第一发射在墙壁上,第二发射中了对方的左臂,冲锋枪脱手,那人捂着手臂往后退,被地上的铁板绊倒,后脑勺磕在机器底座上,不动了。
第四个没有出现。
沈君则站在原地,雨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浇在他身上。雨水混着汗水和血水顺着左肩往下淌,枪伤不深,子弹只是擦了过去,但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肤翻起来。他侧耳听——雨声,风声,还有从工厂办公室方向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人在按键。
他顺着声音摸过去。办公室在工厂的东南角,玻璃隔间,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是坐,是被绑在椅子上。扎带绑住手腕和椅子的扶手,脚踝用铁丝缠了几圈。他四十出头,剃着光头,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墓碑纹身——不是外围成员的那种,是烫上去的烙印,只有中阶以上的头目才有。
沈君则推门进去。光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取代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桌子上放着一部加密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三分钟前有一个拨出的电话,备注是“坤哥”。
“谁绑的你?”沈君则把冲锋枪抵在光头的胸口上。
光头的喉结滚了一下。“自己人。刘坤让他们绑的,说我办事不力,让你跑了。”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他们绑了我之后就去追你了。说追不到你,就杀我灭口。”
沈君则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反手握持,刀刃抵住光头的右手腕。手腕内侧有一根很细的肌腱,割断了整只手就废了。他用力压下去,刀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光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加密手机密码。”
光头咬着牙没说话。沈君则把刀刃转了一个角度,切进了肌腱的缝隙里。光头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
“四个六。”光头的声音在发抖。
沈君则松开刀,拿起手机,输入密码。屏幕解锁了。通讯录很短,只有十几个名字,最上面一个是“齐总”,往下是“何振”“坤哥”“老周”。他点开文件管理器,找到录音文件夹。里面有一段加密的录音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0615。六月十五日,那是他被停职的前一天。
他点开播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雨声太大,他转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背对着光头。录音里的声音很清楚,因为录音设备就在说话的两个人旁边,可能是其中一个人的手机被动开了录音,也可能是一个第三方的窃听器。
第一个声音是齐天傲的,他认得那个嗓音,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往上挑。“何振,把秦老六的死亡证明做干净。骨锯上的DNA换成沈君则的指纹样本。”
第二个声音是何振的,比齐天傲的更低沉,说话的时候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念稿子。“已经办好了,档案室的备份我也处理了。省厅的数据库里,秦老六这个名字对应的DNA样本已经替换成了无关人员的。就算有人重新比对,也查不到他身上。”
齐天傲笑了,笑声很短,像咳嗽。“沈君则的指纹样本,你从配枪上提取了多少?”
“够用了。十个手指的全套,每一枚都做了显微照片,可以随时转移到任何证物上。”何振顿了顿,“秦老六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处理?”
“不急。他现在是我的底牌,谁动碎尸案,我就把秦老六扔出去。但沈君则查到了秦老六的头上,所以我要先让沈君则变成凶手。等沈君则死了,秦老六也就没用了。到那时候,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录音到这里断了。
沈君则把文件保存到自己的加密手机里,然后删除了手机上的发送记录。他转过身,光头正低着头看自己被割伤的手腕,血滴在水泥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沈君则走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光头歪倒在椅子上,椅子翻了,他整个人侧躺在地上,眼睛半闭着,嘴里流出一丝口水。
沈君则把加密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把冲锋枪里的弹匣退出来,弹匣揣进工装裤的后兜,枪扔在桌子上。他走出办公室,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院子里那两辆黑色SUV还停着,车灯没关,近光照着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雨水在光柱里像无数根银针往下坠。他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上还留着前一个人的体温。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他没急着发动,先把座椅调到合适的位置,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车无声地滑出了停车场。他打开雨刷,雨水被刮到两边,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两道清晰的弧线。后视镜里,废弃工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彻底吞没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