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沈君则刚从一个废弃的值班室里出来,露水打湿了鞋面。刘法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背景里有钟表的滴答声和鸟叫。
“他们烧了档案室,但我留了一手。二十年前的原始DNA样本、骨灰的毛发、现场指纹照片,我偷偷备份了一份。我家里不安全,你来拿。”
沈君则没问为什么。他挂了电话,走到路边,拉开那辆黑色SUV的车门。左肩的伤口在昨天缝合后又崩开了,钓鱼线勒着皮肉,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从副驾驶手套箱里翻出一卷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发动引擎。
刘法医住在市局家属院的最里面一栋楼,六楼,没电梯。沈君则把车停在三条街外,步行穿过一片晾满床单的巷子,从家属院的后门进去。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他踩着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位置。到六楼的时候,601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灰白色的晨光。
他推门进去。
刘法医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摆着一个双肩背包,拉链开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个文件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更白了,眼袋垂下来像两块揉皱的纸。桌上放着两个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USB接口处贴着蓝色标签;两个密封试管,玻璃的,管口用封口膜缠了好几圈,试管里的东西是暗褐色的,像干涸的血块和几根蜷曲的毛发。
“指纹照片被烧之前我翻拍过,角度不好,但足够和秦老六的档案对比。”刘法医把U盘和试管推过来,推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盖蹭出一道白痕,“你是唯一能翻案的人。”
沈君则把U盘塞进裤裆里的防水袋,和加密手机放在一起。试管他用纱布包了两层,塞进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拉链拉到头。
“你为什么不交给专案组?”
刘法医苦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往左边歪,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得很苦,像嚼了一嘴的黄连。他拉上背包拉链,把包背在肩上,那动作很慢,像是背上了一座山。
“何振就是专案组长。我交给他,等于交给齐天傲。”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蹲下来,鞋带系得很慢,每根带子都打了两个结。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蹲在原地仰头看着沈君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你父亲当年帮过我。九三年,我被人举报收受贿赂,是他替我做的证,证明那些钱是我母亲做手术的救命钱。这是我唯一能还的。”
沈君则的手伸出去,在刘法医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没有拍,只是按着,像按住一个快要倒下的东西。刘法医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
“走吧。”刘法医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从楼梯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砰砰响。
沈君则先走,刘法医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刘法医的步子很碎,鞋底在台阶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踩着干树叶。到三楼的时候,沈君则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没有人,只有风。
“别送了,我自己走。”沈君则说。
刘法医点了点头,站在三楼拐角处,左手扶着楼梯扶手,右手垂在身侧。他的食指和中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打摩尔斯电码,但什么规律都没有。
沈君则快步下楼,从后门出去,穿过巷子,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家属院的六楼窗口,刘法医站在那里,身影很小,像一根钉在窗框上的钉子。车开出巷口的时候,那个影子还在。
沈君则走了不到十分钟。
刘法医回到屋里,把双肩背包重新检查了一遍。护照在,身份证在,存折在。他昨天下午订了去昆明的火车票,晚上八点发车。他打算从昆明出境,去老挝或者缅甸,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躲过齐天傲的追杀。他把背包放在门口,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从水壶里倒出来的,昨天晚上烧的。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的花坛种着月季,红的白的粉的开了一丛,有一个老太太在浇花,水管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门是被踹开的。
不是撬,是踹。防盗门的锁芯连着门框一起被踹飞了,门板撞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大块。两个黑衣人冲进来,速度很快,一个人手里拿着电击器,另一个人手里是一把缠着胶带的手枪。刘法医转过身,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瓣,水流了一地。
电击器的电极按在了他的脖子上。电流声不大,但刘法医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下去。他的后脑勺磕在厨房的瓷砖上,眼前一黑,意识还在,但身体像被灌了铅,动不了。他听到有人在翻东西,抽屉被拉开又关上,柜门被打开又摔上,客厅的茶几被掀翻了,玻璃碎了,哗啦啦的声音。
“没有。备份不在他家里。我们搜过了,没有U盘,没有试管。”
那个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手机说的。手机那头有人说了什么,黑衣人应了一声“是”,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扯住刘法医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刘法医的眼睛半睁着,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年轻,光头,眉毛中间有一颗痣。那个人对着手机说了最后一句话:“带回去审,问出沈君则的下落。然后让他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齐天傲接完这个电话,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杯子里还有半杯。他端起来想喝,手举到一半停住了,然后猛地将杯子摔在地上。暗红色的酒液溅在地毯上,碎玻璃弹得到处都是,有一块飞到了墙角,在踢脚线上磕了一下才停住。
“备份一定在沈君则手里。”齐天傲的声音不大,但站在门口的两个保镖同时绷紧了身体。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刘坤,派人去查沈君则的所有可能藏身处。龙城,滨江港,老鬼的每一个关系网。找到他,把U盘和试管拿回来。刘法医的嘴,撬开之后处理干净。”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是”。齐天傲把对讲机放回桌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滨江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远处的港口有货轮的汽笛声传来,低沉而悠长。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个铜制的墓碑打火机,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枯树和墓碑的纹路在指尖一深一浅。
龙城下水道的某个入口,沈君则坐在一根水泥管上。头顶是马路,汽车开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被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试管,举到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试管里的毛发在光柱中呈半透明的棕色,发梢分叉,发根带着毛囊——那里面藏着DNA。
他把试管重新包好,塞回口袋。U盘他插进加密手机看了一下,文件夹按照年份和编号排列得整整齐齐,从1987年到2006年,每一年的碎尸案相关证据都有扫描件。指纹照片的像素不高,但掌纹的纹路和脊线的分叉点都能看清。足够了。只要找到秦老六的原始指纹档案,两张照片一对比,就能证明二十年前的真凶另有其人。
但他的手机在读取U盘的时候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不是短信,是加密通讯软件的通知。守夜人的头像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消息只有一句话:“刘法医被带走了。齐天傲下令,审完灭口。”
沈君则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水泥管壁上。头顶的马路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井盖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污水面上划出一道亮线,然后暗了。他把U盘拔下来,和试管并排塞进口袋,拉链拉到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美工刀,推出刀刃,在水泥管壁上刻了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十字。这是他和老鬼约定的暗号,代表“证据已取到”。他把美工刀收起来,站起来,朝下水道深处走去。
污水漫过了他的脚踝,冰凉刺骨。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把鞋带又系紧了一些。钥匙硌着脚背,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