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君则打开了宿舍的电视。滨江卫视、滨江都市频道、省台新闻频道,每一个台都在播同样的内容。七张照片,占满了整个屏幕。不是案发现场的血腥照,是受害者的生前彩色照片——七张脸,七个名字,七段被肢解的人生。第一张是个年轻女人,长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一座石拱桥上。第二张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警服,胸口别着奖章。第三张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校服领口露出一条细细的银项链。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姓名、年龄、失踪日期和死亡日期。
字幕从屏幕底部缓缓升起,白色的大号字体,像墓碑上的刻字。“谁在保护凶手?为什么二十年后真相仍被掩埋?”
沈君则的手停在遥控器上,没有换台。他认出了第三张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她叫林小雨,十五岁,滨江一中初中生,失踪于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二日,尸体被发现于九月十九日,被肢解成七块,装在黑色塑料袋里,扔在滨江码头的垃圾堆旁边。这是他父亲经手的第一起碎尸案,也是最后一一起。沈建国在那之后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失眠、易怒、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的内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沈君则那时候才十二岁,但他记得父亲半夜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冷汗,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不是林小雨,是另一个名字。他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那个名字可能是“秦老六”,也可能是“齐天傲”。
滨江市局门口从早上八点开始就被人群堵满了。电视画面切换到现场直播,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面,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受害者的家属们举着照片,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二十年前的血债谁来还”“严惩真凶”“还我亲人”。有人在哭,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旁边的人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拉,她的膝盖又软下去了,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有人在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沙沙的,像接触不良的音响。
九点半,何振的车队从侧门开进了市局大院,但还是被几个眼尖的家属拦住了。一个老太太扑在引擎盖上,拍着挡风玻璃哭喊:“何组长!我女儿死得惨啊!二十多年了,凶手到底是谁!”何振没有下车,车在原地停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往前挪,老太太被人拉走了,她的手还在空中乱抓,指甲刮在引擎盖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十点整,何振站在了新闻发布会的讲台后面。他的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打了发胶,表情沉痛得恰到好处——眉头紧锁,嘴角微微往下撇,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下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七八支话筒,话筒上贴着各家电视台和报社的台标,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额头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警方将立即重启二十年前的碎尸案调查,成立联合专案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何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被话筒放大,又被电视信号压缩,传到了滨江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绝不姑息任何罪犯,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背景,一查到底,绝不手软。”
有记者举手问:“何组长,这组照片是谁提供给媒体的?为什么之前从未公开?”何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抽动的幅度很小,但沈君则看得很清楚,是紧张,不是愤怒。“照片的来源我们正在调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照片是从被烧毁的档案室中流失出去的。”又一个记者追问:“档案室不是已经烧成灰了吗?怎么还会有照片流传出来?”何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话:“下一问题。”
基地食堂的电视机也在播这场发布会。沈君则坐在角落里,面前的不锈钢餐盘里盛着一份炒白菜和一碗米饭,米饭只动了两口。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都围在电视机前面,有人端着碗站着看,有人坐在椅子上仰着脖子看。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发布会有多重要,是因为他们都认识屏幕上那些照片里的人。
门开了。所有人同时转身,又同时低下头。齐天傲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V领毛衣。他的步子很轻,皮鞋踩在食堂的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整个食堂的空气在他进来的瞬间变了一个密度,像是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他走到电视机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了一个沈君则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慈善晚宴上的社交笑容,不是审讯室里的冷酷笑容,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得意的、像一个小孩子完成了恶作剧之后等待夸奖的笑。
“照片是我放的。”他说。食堂里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声都轻了。齐天傲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沈君则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这样一来,警方所有的资源都会扑到碎尸案上,就没有人关心我们的计划了。”
有人笑了,笑得很小心,像怕笑声太大把天花板震塌。齐天傲也笑了,他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肩膀,转身走出食堂,大衣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门关上的瞬间,食堂里的空气又变回来了,有人开始小声说话,有人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有人站起来去添菜。
刘坤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沈君则对面。他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用筷子指着电视机屏幕。“齐总这招高吧?用死人掩盖活人。”他的嘴角沾着红烧肉的酱汁,说话的时候酱汁在嘴唇上起了一层薄膜。沈君则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什么活人?”
刘坤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沈君则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警惕,有后悔,还有一种说漏嘴之后急于补救的慌张。他把那块没嚼完的红烧肉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别瞎打听,对你没好处。”
沈君则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了。他用勺子刮干净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然后把空碗摞在餐盘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他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食堂。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瘦高的鬼魂。回到宿舍,关上门,从裤裆里掏出加密手机。守夜人的消息已经在那里了,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方舟倒计时还有十天。齐天傲已经疯了,他公开照片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明天凌晨的行动。明天凌晨四点,方舟第一个节点将在滨江港口测试引爆。你阻止不了,但至少要知道那是什么。”
沈君则把手机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和两根试管。U盘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试管里的毛发和血块在透明的玻璃管中呈暗褐色,像博物馆里封存的远古标本。他把这些东西用一块棉布包好,塞进床垫底下最里面那个角落,然后用枕头压住。两把钥匙还在鞋带里,硌着脚背。他脱了鞋,把钥匙从鞋带里抠出来,用胶带缠在小腿内侧,缠了三圈,胶带勒进皮肤里,留下一道红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齐天傲办公室的灯亮着,是那种白色的冷光灯,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基地的院子里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很锐利,像一个被切掉了一角的亮纸片贴在地上。沈君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那片光斑随着云层遮住月亮而忽明忽暗,像一台老式电报机在发什么密码。他转身,拉上窗帘,窗帘的挂钩在铁杆上滑过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时间还早。凌晨四点之前,他得把东西藏好,把伤口重新包扎一遍,把匕首磨利,把木棍削尖。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黑色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两万块钱现金,五包压缩饼干,三瓶矿泉水,一卷胶带,一副手套,一把备用匕首。他把备用匕首抽出来,拔出刀鞘,拇指在刃口上摸了摸,不够利。他从床垫下面摸出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在刃口上一下一下地推,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很细,像老鼠在啃木头。他把刀刃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上有一条发亮的线,从刀尖一直延伸到手柄。他用拇指又摸了摸,这次皮肤被割开了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他把拇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