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基地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只留了几盏地脚灯，光线昏黄发暗。沈君则穿着深蓝色制服走出宿舍，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活动的时候还有一点拉扯感，但不影响动作。他把匕首别在腰后，美工刀藏进裤腰的缝线里，两把钥匙用胶带缠在小腿内侧，胶带缠了三圈。黑色背包背在肩上，里面装着望远镜、手套、一卷胶带、两瓶水和一把备用匕首。
门卫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这么晚去哪”，沈君则说“买药，头疼”。门卫没再多问，抬起栏杆放行。车是那辆黑色SUV，引擎在冷启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他等了一分钟才挂挡，让发动机先热起来。
滨江港口在城市的东北角，距离墓碑二阶基地大约三十公里。沈君则没有走高速，而是沿着滨江路的辅路绕行，避开了两个可能有检查站的十字路口。路边的路灯从密集变得稀疏，从水泥杆换成了铁塔式的高杆灯，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昏黄色。空气里开始出现海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廉价海鲜罐头的汤汁。
守夜人发来的坐标已经标注在手机地图上：7号堆场，位于港口的东南角，紧邻集装箱码头。沈君则把车停在港口外围的一条土路上，熄火，关了所有的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翻过铁栅栏。栅栏顶端的铁丝网是后来加的，新的镀锌层还没有生锈，他用钳子剪断了两根铁丝，从缺口处钻过去，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没有发出声响。
港口在夜间是另一种生物。巨大的龙门吊停在高处，像一群低头喝水的长颈兽。集装箱堆成五六层高的钢铁山丘，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在月光下颜色发灰。叉车和集装箱卡车停在场地上，车灯全灭，驾驶室里没有人。远处泊位上有两艘货轮在卸货，吊臂的灯光把水面照得像一块发光的黑布。
7号堆场在最里面，靠近围栏，周围没有灯光。沈君则沿着集装箱之间的巷道穿行，每隔三十米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他听到了巡逻保安的脚步声，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从东边来，往西边去。每隔十五分钟一趟，守夜人的情报说得很准。
凌晨三点半，沈君则爬上了7号堆场最高的那个集装箱。四十英尺的钢制箱体，表面涂着蓝色的防锈漆，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堆场。他趴在箱顶，用望远镜观察堆场中央。那里有一个位置明显空了出来——周围的集装箱摆放整齐，只有中间那块地方空出了一片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地。
空地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井盖，直径大约一米五，铸铁的，表面刷了防锈漆，漆面没有磨损，说明这个井盖不常打开。井盖周围的地面上画着白色的标线，不是普通的仓库标线，是生物危害标志——三个相交的圆弧，中间一个圆点。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两辆黑色SUV从堆场的东侧入口无声驶入。车灯没开，只开了雾灯，两束黄色的光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两只看不到身体的眼睛。车停在空地边缘，关了灯。六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白色的防化服，头罩、护目镜、呼吸器，全套的，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沈君则的望远镜跟着他们的动作移动。两个人走到井盖旁边，蹲下来，用专用工具拧开井盖上的螺栓。螺栓有八个，拧下来的速度很快，用的是电动扳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堆场里还是能听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井盖被掀开，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竖井。
第三个人从一辆车的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球形装置。银色金属外壳，直径大约四十厘米，表面有几个接口和指示灯。装置很重，需要两个人抬着走，步伐很慢。他们把装置吊入井中，用的是一根尼龙绳和一个滑轮，装置下降的过程中井壁上有回音，金属碰撞混凝土的声音很闷，咚，咚，咚。
所有人退到百米外。
凌晨四点整。
没有巨响。沈君则听到的是一声闷闷的“噗”，像有人隔着厚被子放了一个屁，或者像高压锅的限压阀被顶开了一下。井口涌出大量白色烟雾，不是黑色，不是灰色，是纯白色的，浓得像牛奶，从井口往外翻滚，沿着地面扩散，遇到集装箱的墙角就往上爬，像一种有生命的液体。
风从东边来，把白色烟雾吹向了堆场西侧。沈君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闻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做出了判断——苦杏仁味，氰化物或者VX神经毒剂。他立刻把袖口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抽出一条毛巾，用矿泉水淋湿，蒙在脸上，系在脑后。
白色烟雾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开始变淡。防化人员从百米外走回来，其中两个人穿着更高级别的全封闭防化服，从井里取出了什么东西。隔着太远看不清，但沈君则看到他们在取样——用一根长杆伸进井里，杆头上夹着白色的试纸，拿出来的时候试纸变成了淡黄色。他们把试纸装进金属箱，密封好，放进SUV的后备箱。
井盖被重新盖上，螺栓拧紧。六个人上车，两辆SUV调头，从原路离开。车灯始终没有开过远光，只有雾灯，两束黄色的光柱缓缓移动，消失在堆场东侧的出口。
沈君则趴在箱顶上没有动。他在等白色烟雾彻底散尽，也在等防化人员确认走了之后会不会再折返回来。等了十五分钟，没有车回来，没有脚步声。他从箱顶爬下来，跳到地上。双脚落地的声音有点大，他蹲在原地又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才走到堆场中央。
地面上还残留着白色烟雾的痕迹，但已经很淡了，像清晨的薄雾。他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对着井盖和周围的环境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对着SUV离开的方向又拍了几张——车牌号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但车型和轮毂的样式他能认出来。黑色大众途锐，轮毂是改装的，五辐式，哑光黑。
守夜人的消息在四点十二分到达。“白色烟雾是测试版毒气，浓度极低。正式版无色无味，吸入后72小时无解。方舟十二个节点，这是第一个。倒计时还有九天。”
沈君则把手机塞回裤裆，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蹲在井盖旁边。他用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拿着瓶子在井盖的缝隙处停留了十几秒，试图收集残留的空气样本。瓶子里什么都没有，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把盖子拧紧了，用胶带封住瓶口，塞进背包最里层。
凌晨四点半。他开始往回走。
翻过铁栅栏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心被铁丝网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手背上画了一道红线。他用舌头舔了一下伤口，咸的，铁的锈味和血的腥味混在一起。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调到最暗，缓缓驶出土路，上了主路。
回到基地的时候是五点十分。门卫已经换了班，新来的门卫不认识他，看了他的证件才放行。沈君则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火，在车里坐了三分钟。方向盘上还有他掌心的血，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
宿舍的门关上了。他把背包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那个矿泉水瓶，举到灯下看了看。瓶子里什么都没有，空气是透明的，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东西，有无色无味、吸入后七十二小时无解的东西。他把瓶子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床垫底下最里面那个角落，和U盘、试管放在一起。两把钥匙贴着小腿内侧，胶带勒得皮肤发红，他用手指摸了摸，确定还在。走廊里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他脱了鞋，躺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长，一样宽，一样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把手指上那道被铁丝网划破的伤口放进嘴里嘬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舌尖尝到的是铁锈味和胶布的苦味。他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远处港口的方向有一声汽笛，很轻，像很远地方有人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