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沈君则把方向盘打死，车头扎进一片杨树林的阴影里，从外面看不到车灯。他掏出加密手机，拨了守夜人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对面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沈君则没有寒暄，先开口：“白色烟雾是什么？”
守夜人的呼吸顿了一下。“VX神经毒气的变异体，墓碑内部代号‘方舟毒素’。吸入后七十二小时内神经系统彻底崩溃死亡，无特效药。它的分子结构比VX更稳定，能在空气中和水环境中保持活性长达四十八小时。普通防毒面具的滤芯只能阻挡百分之六十，军用级别的也只能撑到百分之九十。”守夜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但沈君则能听出那种平背后的东西不是冷静，是一个人已经把情绪用完了之后剩下的空壳。
“十二个节点呢？”
“覆盖滨江全城的水源和通风系统。工厂、写字楼、商场、地铁。1月28日零点同时释放。”守夜人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很轻，很快。“二十四小时内，三百万人暴露。最初症状是轻微的头晕和恶心，两小时后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六小时后全身肌肉不自主收缩，十二小时后呼吸肌麻痹。从暴露到死亡，七十二小时整。”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谱，守夜人发来的，彩色的，标注着化学式。沈君则看不懂分子式，但他看懂了图谱下面的注释：半数致死浓度，0.3毫克每立方米。这个浓度有多低？一勺白糖溶解在五十吨水里，就是这个比例。闻一下，三天后死。
“解毒剂呢？”沈君则问。
“解毒剂配方只有齐天傲知道。他锁在办公室的私人保险柜里，密码每天更换一次，从不告诉第二个人。”守夜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无力感，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有人往上爬，伸出手却够不到。“我试过很多次，进不了他的办公室。那扇门用的是虹膜加指纹双重验证，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的权限能打开。保险柜是瑞士产的，四把钥匙缺一不可，钥匙在他身上，从不离身。”
沈君则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烟卷的滤嘴上有他刚才喝水时沾上的水渍，凉丝丝的贴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杨树林，树叶在夜风里翻动，银白色的叶背一片接一片地闪，像无数颗眨动的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语音信息。发送者的号码是刘法医的。他点开播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刘法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虚弱，像沙子从高处往下流。“他们逼我配解毒剂……我说没有原液样本配不出来……他们就电击……沈……救我……”
语音断了。不是正常挂断，是被人强行打断了。中断之前沈君则听到了一个声音——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人体肌肉剧烈收缩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闷哼，像牛被宰杀前的最后一声喘息。他把这段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删掉了。
齐天傲的办公室里，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地下审讯室的实时监控。画面分成四格：第一格是审讯室的全景，刘法医被绑在铁椅子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椅背后，头垂着，嘴角有血丝；第二格是近景，对准了他的脸，脸上的皮肤呈灰白色，眼窝深陷，嘴唇发干起皮；第三格是电击器的特写，银色的电极头上有干涸的血迹；第四格是审讯室的门，门外站着两个持枪的保安。齐天傲把画面放大到刘法医的脸，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圈出了刘法医左眼角那道新添的伤口——被电击的时候头撞在椅子扶手上磕的，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色的脂肪组织。
他对站在门口的保镖说了句话，保镖点头出去了。
沈君则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又拨了一次守夜人的号码，这次接通的时间更长，响了四声。
“刘法医被关在哪？”
守夜人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了。“墓碑二阶基地地下二层，审讯室B3。齐天傲想让他配出解毒剂替代品，但没有方舟毒素原液样本，神仙也配不出来。”停顿了一下，守夜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今天看到的只是测试版，白色烟雾。正式版是无色无味的，释放出来之后你什么都不会感觉到，等你想感觉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君则把那根没点的烟捏碎了，烟丝从滤嘴上散落下来，掉在裤腿上。他用手指把烟丝拨到地上，打开车门，站在路边的碎石上。夜风从杨树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树叶腐烂的酸味和远处农田里化肥的刺鼻气味。他站了一会儿，把车门关上，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五点四十三分。
车开出小路，上了滨江公路。路灯还没有关，橘黄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沈君则的脸上，一道一道地闪。他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内，没有超车，没有闯红灯，像一个普通的夜班司机在往家开。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跟了他两公里，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拐走了。不是跟踪，是顺路。他把车停进基地车库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门卫没说话。
宿舍的门关上了。他坐在床边，把加密手机从裤裆里掏出来，放在床头。屏幕上有守夜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滨江市的卫星地图，上面标注了十二个红色的圆点，每个红点的半径覆盖范围被用半透明的红色色块标了出来。十二个色块叠加在一起，覆盖了滨江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人口密集区。他没有放大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裂缝的两边翘起了白色的漆皮，和昨天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