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敲门的时候,沈君则刚把背包塞回床底下。门没锁,刘坤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杯盖在杯沿上转,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声。他没有往里走,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一个人猜到了谜底但不想先说。
“齐总让我问你,昨晚去哪了?”刘坤低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射过来。
沈君则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管药膏往左肩上涂。药膏是白色的,涂上去凉丝丝的,他用手心揉了揉,动作很自然。“买药。头疼。”
刘坤把茶杯从嘴边移开,舌尖舔了一下上嘴唇,那个笑容没散,反而深了一些。“齐总说港口那边昨晚有动静,你的车正好去过那边。GPS轨迹显示,凌晨两点到五点,你的车停在港口外围的一条土路上。”他把“你的车”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君则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慌乱,没有紧张,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手心里的药膏在裤腿上蹭掉,拧上盖子放在枕头边,站起来。“车借给别人了。”
刘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端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齐总说,借车的人要小心,港口那边最近不太平。”
门关上了。
沈君则站在原地没动。几秒后,他走出宿舍,朝厕所方向走去。走廊里有两个人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步子没慢。厕所是一排五个隔间,最里面那间的门锁是好的,他走进去插上门闩,坐在马桶盖上,掏出加密手机拨了守夜人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齐天傲知道我去港口了。是你泄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君则数了自己的心跳,十三下。
守夜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是泄密,你现在已经死了。你车上被装了GPS,齐天傲不是知道你去港口,是知道你的车去过港口。他不确定是你开的车。如果他确定,你现在不会坐在那个马桶上跟我说话,你会被绑在审讯室里和刘法医做邻居。”
沈君则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他没有说话。
守夜人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一些。“而且你宿舍里有隐藏摄像头,别在宿舍里联系我。去厕所隔间。你现在待的地方,我用设备测过,基地的信号屏蔽只覆盖了宿舍区和办公区,厕所用的是旧线路,没有监控,也没有窃听器。”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张图片。
守夜人发来一张监控截图。角度是从天花板通风口的栅栏往下拍的,画面里是沈君则的宿舍——床、桌子、椅子、墙上那幅港口的挂历,还有一个沈君则的侧影,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的是昨晚十点十四分,他离开宿舍去港口之前。
“我黑进了基地监控系统。”守夜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君则不得不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昨晚你离开后,刘坤进你宿舍搜过。他翻了你床底下的背包,看了你枕头下面的东西,连你的鞋都翻过来看过。他怀疑你,但没有证据。他甚至可能怀疑你就是沈君则,但不敢确定。齐总也不会因为一段GPS轨迹就对你动手,你在他眼里还有用。”
沈君则把截图放大。刘坤正蹲在他的床边,一只手掀起床单,另一只手伸到床垫底下摸。床垫底下有U盘、试管和那个矿泉水瓶——但刘坤什么都没摸到,因为那些东西被藏在弹簧床垫的最里层,掀开床单看不到,要整个人钻进去才够得到。
“从现在起,只在厕所隔间联系我。”守夜人说完,挂了。
沈君则把手机塞回裤裆,站起来按了一下冲水键。水箱里的水哗哗流了十几秒才停,他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烂尾楼拆开血信的时候一样。但眼眶下面的阴影更深了,像有人用炭笔在皮肤上画了两道。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厕所。
走廊里人多了起来,早班的人开始活动。有人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有人端着豆浆油条往宿舍走。沈君则经过刘坤的房间时,门开着,刘坤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到他从门口经过,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农民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庄稼,不确定今年收成好不好,但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君则没有回应那个笑容。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反锁,站在房间正中央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是白色的塑料,和吊顶颜色一样,如果不是守夜人告诉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格栅左上角那个针尖大的黑点。
摄像头。
他从床底下拉出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万块钱现金,五包压缩饼干,三瓶矿泉水,一卷胶带,一副手套,一把备用匕首。他假装整理,把每样东西都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家的人。拉上拉链的时候,他把背包放回了床底下的同一个位置,角度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做过标记的,背包带子在地上的灰尘里压出的痕迹,如果被人动过,他能看出来。
痕迹没有变化。刘坤昨晚翻动之后,把背包放回了原位。
沈君则坐在床边,拿起那管药膏重新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手指上继续涂左肩的伤口。涂匀之后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的扣子。头顶那个通风口里的摄像头正对着他的方向,红外灯在工作,肉眼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看。
他对着那个方向眯了一下右眼。不是信号,不是暗号,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让他自己觉得还没有被完全看透的动作。
他站起来,拿着毛巾和脸盆走出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锁卡榫发出一声脆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灌进来,把门缝下面压着的报纸吹得哗啦翻了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