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是铁皮的,锈蚀的合页转起来很涩。沈君则用肩膀顶了两下才顶开,晨风灌进来,带着港口方向的海腥味和远处化工厂的硫磺味。他走到天台角落,蹲在一台废弃的空调外机后面,掏出加密手机。守夜人的消息已经到了三分钟了,是一条音频文件,文件名的后缀是加密格式,大小不到两兆。
“这是我黑进何振手机录到的。听完你就知道该信谁了。”
沈君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耳机线,插进手机孔。耳机是地摊货,白色的线皮已经发黄了,左耳的那只时响时不响,他把插头拔出来重新插了一下,声音从两边出来了。他点了播放键。
音频很短,四十七秒。
何振的声音先出现,带着那种沈君则熟悉的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内容不是公事。“碎尸案专案组我已经控制了方向,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沈君则。你那边方舟准备好了吗?”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椅子转动的吱呀声。齐天傲的声音接得很紧,像是手机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说话,没有任何延迟。“1月28日零点准时释放。省厅那边你要确保没有干扰。”何振说:“省厅这边你放心。沈君则的通缉令已经发到全国了,他跑不出滨江。就算他拿到什么证据,也没人会信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齐天傲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他手里的证据,都是我们让他拿到的。你以为U盘和录音真的是守夜人偷出来的?是我让他拿的。”何振沉默了片刻:“你确定守夜人可信?”齐天傲说:“可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君则会信他。”
音频到这里就断了。沈君则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摘下耳机。蹲在空调外机后面,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拨了守夜人的号码。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守夜人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低了,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何振的手机被墓碑植了木马,齐天傲监控他。我通过同一个木马复制了录音。这个木马植入的时间是三年前,墓碑的技术团队做的,何振至今不知道自己的手机被人监控。齐天傲监听他,我监听齐天傲的监听。”守夜人顿了一下,“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沈君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丝燃烧的声音在风里很轻,吸进去的第一口有点呛,他咳了一下。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天台的风撕碎,散了。
“方舟毒素的原液在哪?”
守夜人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滨江化工厂,齐天傲三年前买下的。表面停产,大门贴着封条,围墙拉着铁丝网,看起来像一处废弃的工业遗址。但地下三层全是毒气生产灌装线。方舟毒素的原液储存在地下三层的恒温罐里,四个罐,每个容量五吨。1月28日零点,十二个节点同时释放,每个节点通过管道连接到这些储罐。你看到的那个银色球形装置是释放阀,不是储罐。”
沈君则把烟叼在嘴角,从口袋里掏出守夜人之前发过的那张卫星地图截图。十二个红点,覆盖滨江全城。他把地图放大,找到了滨江化工厂的位置——在城北,距离最近的一个红点不到两公里。管道是从化工厂铺过去的,地下铺设,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解毒剂呢?”
守夜人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声很长,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停下来,发现前面还有更远的路。“解毒剂的保险柜在齐天傲办公室,密码每天更换一次。齐天傲从不让第二个人知道。你想拿到解毒剂,只能逼他本人说出来。”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方梅和马国良是墓碑在警方和媒体的暗桩。方梅是市局宣传科的,马国良是滨江日报的首席记者。名单上第三个是孙志远,但他是清白的,不要动他。”
沈君则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方梅。马国良。他把烟头掐灭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刘法医还活着吗?”
“活着。但快了。”守夜人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像在念天气预报。“昨天他们又电了他三次,每次电压比上一次高。他已经说不出话了。齐天傲要的是解毒剂替代品的配方,不是刘法医的命。但等齐天傲确认他配不出来的时候,刘法医的命就没用了。”
沈君则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通话中的计时器。四分十一秒。他把通话挂断,手机塞回裤裆,从天台往下走。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楼道里黑了一瞬,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台阶上的烟头和灰尘。
回到走廊的时候,他遇到了方梅。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正从宣传科办公室出来。看到沈君则,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莫言?刘坤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抽出来递过来,是一张出入基地的临时通行证,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编号。沈君则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方梅笑着点了点头,抱着文件走了。她的步子很轻,鞋跟踩在瓷砖上声音很碎,像一个不太会穿高跟鞋的女人在努力走得自然。
沈君则看着她走远,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口。他把那张临时通行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方梅。然后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太圆,缺口的地方笔画重了一些,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洇开一小片。
厕所隔间的门又关上了。沈君则坐在马桶盖上,把加密手机里守夜人发来的那张卫星地图调出来,放大到滨江化工厂的位置。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从化工厂到最近的红点,再从红点到下一个红点。管道线路在地下,地面上看不到,但他能从红点之间的连线推断出管道的走向。化工厂,港口,龙城,滨江新区,老城区,十二个红点连起来像一张蜘蛛网,覆盖了整座城市。
通风口里传来抽风机的声音,嗡嗡嗡的,恒定的频率。他把手机塞回裤裆,站起来按了冲水键。水从水箱里冲出来,打着旋涡流进下水道,声音很大。他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洗手,镜子里的人不再像沈君则了。胡茬刮得很干净,头发用摩丝梳到一边,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也系着。就像一个在墓碑基地里待了很久的人。他关掉水龙头,把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上有两道湿痕,像两条趴在那里的黑色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