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公用电话的听筒放下，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渍。这是龙城东街一家杂货店门口的公用电话，投币的那种，外壳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他投了两枚一元硬币，拨了110，转接市局举报热线。“喂，我举报，墓碑今晚要在龙城废旧码头交易毒品，量很大，你们快去。”挂了电话，把听筒挂好，转身走进巷子。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右腿的旧伤还是有点拖，但比之前快多了。
沈君则在废旧码头对面的煤堆后面蹲了三个小时。
龙城废旧码头在滨江的南边，原来是个货运码头，九十年代就废弃了，只剩下几台生锈的吊机和一堆长满杂草的煤堆。江风吹过来，煤灰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他把望远镜架在煤堆的缝隙里，镜片对准码头唯一的入口。没有车来。没有灯亮。没有人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的加密手机震了，守夜人的消息。“刘坤半小时前接了电话，取消了今晚所有行动。泄漏源是省厅档案科——马国良看了举报记录后打了一个加密电话，时长四十七秒。号码归属地查不到，但基站定位显示接听方在滨江国际金融中心附近，齐天傲的办公室。”
沈君则把望远镜收起来，从煤堆后面滑下去。裤腿上沾了黑色的煤灰，拍不掉，他用手指弹了两下，灰扬起来迷了眼。
第二道测试在第二天上午。沈君则让守夜人在警方内部网络散布了一条消息——“碎尸案关键证人在龙城老街出现”。这条消息是通过一个伪造的省厅内部邮箱发出去的，收件人是市局刑侦大队。孙志远看到之后，亲自带队赶往龙城。五辆车，二十多人，把龙城老街翻了个底朝天，找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沈君则站在老街对面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看着孙志远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很大，在指挥队员搜人。孙志远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烟头，装进证物袋里。
电话响了。守夜人。“墓碑没有任何动作。齐天傲那边风平浪静，刘坤今天连一个额外的电话都没打。孙志远带队搜龙城的事，齐天傲不知道。”
沈君则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孙志远。孙志远正蹲在巷口的地上，手里拿着地图在比划，对讲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的搜查很认真，每一条巷子都走了，每一个人都问了，甚至连下水道井盖都掀开看了几个。这个人如果不是暗桩，就是真的在干活。守夜人说的是真的，孙志远是清白的。
第三道测试最复杂。方梅。滨江日报的记者，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沈君则在厕所隔间里打了一通电话给小伍的前女友——一个在龙城奶茶店打工的女孩。他教她说一句话，在方梅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里，不经意地、像说闲话一样，说出来。
“我听说那个沈君则藏在龙城，就在老街那一带。”
滨江日报的办公室里，方梅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已经写了大半的报道，标题是“沈君则可能在龙城藏匿，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她把“可能”两个字删掉了，换成了“经多方证实”。然后按了发送键，发给夜班编辑。二十分钟后，滨江日报的网站上线了这篇报道，标题变成了红色的大号字体，在首页最上面挂着。
沈君则在龙城一家网吧的角落里看到了这篇报道。他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前的一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条泡得发胀，像一条条白色的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截图，发给守夜人。
三小时后。龙城老街。黑色SUV。三辆。刘坤亲自带队。这一次来的不是几个散兵游勇，是墓碑在龙城的主力，二十多人，全副武装，把老街从东到西搜了一遍。老鬼的茶馆被砸了，门板碎成了几块，扔在街上。隔壁杂货铺的卷帘门被撬开了，货架被推倒，方便面散了一地。甚至连老街那头修鞋的老头的摊子都被掀了，工具箱翻在地上，钉子、线团、鞋掌滚了一地。老头蹲在路边捡钉子，一根一根地捡，手在发抖。
沈君则站在老街外围的一栋居民楼楼顶，望远镜里看到刘坤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挂了电话之后，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所有人收队上车，走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效率很高，说明情报准确，说明他们信任情报的来源。
厕所隔间。沈君则给守夜人发了一条消息。“马国良和方梅，两个。孙志远没事。”
守夜人回了一个字。“好。”
沈君则把加密手机放回裤裆，站起来，按了冲水键。水声很大，盖住了他咬牙的声音。三个暗桩，守夜人给的名单上三个名字，测出来两个。马国良，省厅档案科科长，何振的直属下级。方梅，滨江日报首席记者，写通稿的那种。这两个人一个是警方的档案管理员，一个是媒体的笔杆子，一个负责藏证据，一个负责带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沈君则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很凉，浇在手上冲走了什么。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的阴影又深了一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