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假发和假胡茬放在桌上时，沈君则正在用碘伏擦左肩的伤口。假发是黑色的，短发，发际线做了仿真处理，看起来像真头发。假胡茬是一小块一小块粘上去的，老鬼从龙城戏服店租来的，押金两百。
“今天是警校同学年度聚会，”老鬼叼着烟斗，烟雾在密室里散不开，“何振、马国良、方梅都参加。你不是想近距离看看他们吗？这是机会。”
沈君则把碘伏瓶盖拧上，拿起假发戴好，对着镜子调整角度。镜子里的人变了，不是沈君则，也不是莫言，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陌生人。他又把假胡茬贴上，用剪刀修了修边缘，使它们看起来更自然。然后换上老鬼准备的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领针。这副打扮配上假发和胡茬，和他之前当局长时判若两人，和在地下拳场打拳的莫言也不一样。
聚会地点在滨江国际酒店的三楼宴会厅，和齐天傲办慈善晚宴的是同一个地方。沈君则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奥迪和宝马居多，车牌都是省厅和市局的。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看着方梅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朵花，花蕊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黑点——针孔摄像头。她手里拿着一个手包，手包的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一支录音笔的顶端。
沈君则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摆了六桌，每桌十人，主桌在最里面，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何振坐在主位，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右手边是省厅督察总队的一个副队长。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满面春风，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马国良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白酒，手里端着一个烟斗。烟斗是石楠木的，斗钵很大，颜色已经盘得发红，像一块老玉。方梅站在门口和几个老同学寒暄，笑声很大，胸针上的摄像头随着她的动作扫来扫去。
沈君则端了一杯苏打水，走到马国良那桌，坐在他旁边。“马科长，好久不见。”马国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礼貌的笑容盖住了。“你是？”
“我是莫言，刘坤的朋友。上次在基地见过一面，您可能忘了。”马国良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哦，莫先生，记起来了。”他没记起来，但他在配合。暗桩的本能——遇到不认识的人先配合，回头再查。
何振端着酒杯走过来了。他的步子很稳，红酒在杯子里几乎没有晃动。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沈君则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沈君则感到那道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了他的西装、衬衫和皮肤，一直照到骨头里。何振的眼神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从他的下巴移到领针，从领针移到袖扣，然后收回去。
“这位先生面生。”
沈君则站起来，微微欠身。“我是马科长的朋友，莫言。做点小生意。”何振把目光转向马国良，马国良愣了一瞬，然后点头。“对，莫总，外贸公司的。”何振又看了一眼沈君则，这次看得更快，然后举了举酒杯，转身走了。
沈君则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一小片，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何振的背影走回主桌，坐下来，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笑。
“你这烟斗不错。”沈君则偏头看着马国良手里的烟斗。
马国良把烟斗举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斗钵上的纹路在光影中流动。“石楠木的，跟了我二十年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慢慢渗出来，“这烟斗是我从沈建国那里赢来的。他赌输的，愿赌服输，第二天就把烟斗送到我办公室了。”
沈君则端杯的手没有抖。他把苏打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沈建国？那个死了的刑警队长？”
马国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认识他？”
“听说过。”
马国良没有再说话，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烟雾遮住了他的眼睛。沈君则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烟斗的姿势，和父亲一模一样。烟斗是老鬼同款的，握法也是老派的，用指腹夹着斗柄，不用虎口。他小时候看父亲抽烟斗就是这个姿势，现在马国良用的也是这个姿势。这不仅仅是一个烟斗的问题，而是一个人用了二十年的习惯，是肌肉记忆。
方梅走过来了。她端着红酒杯，笑着走到马国良身边，和他碰了碰杯，然后转向沈君则。“这位是？”马国良介绍了一下“莫总”，方梅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沈君则握了握，她的手掌很凉，指根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录音笔或者握相机的茧。
何振从主桌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方梅的方向举了举，声音很大，大到整桌人都能听见。“方大记者，碎尸案的报道你可得悠着点写，别得罪人。”方梅笑着点头，举起酒杯回敬了一下。“何组长放心，我有分寸。”
沈君则看着这一幕。何振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方梅的酒杯，而是看着她的胸针。他知道那个胸针是摄像头。他说那句话不是偶然的，是演给镜头后面的齐天傲看的。他在向齐天傲确认：你在看吗？我在配合你。
方梅离开后，沈君则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把他衬衫后背的汗吹干了，凉飕飕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烟雾被风吹散。走廊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何振和马国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门关上了。
沈君则没有跟过去。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弹掉指尖的灰。窗台上的烟灰被风吹散了，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和一圈白色的灰烬痕迹。他转身走回宴会厅，路过方梅的时候，她的录音笔正对着他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亮一灭的，像一只眨眼的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