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十点结束。何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站在酒店门口和几个人握手道别，笑容满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他钻进那辆黑色奥迪，发动引擎，车灯亮了一下，拐上了滨江大道。沈君则跟得很远，隔着三四辆车，只靠尾灯辨认方向。何振的公寓在滨江路中段，一栋高层住宅的十六楼，去年刚买的，精装修，入户门是智能锁。沈君则把车停在公寓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关了所有灯。他看到何振的车驶入地下车库入口，然后从另一侧出来，步行上了公寓楼的台阶。
十分钟后，两个黑衣人从同一方向走过来。步伐很快，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没拿东西。他们进了公寓楼的大堂，电梯门关上。沈君则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二十分钟后，黑衣人出来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低着头走得很急，从大堂出去右拐，消失在一辆没有车牌的黑色SUV里。沈君则又等了五分钟。公寓楼的大堂灯光昏黄，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保安没醒，电梯门刚好开着，他按了十六楼。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白色的光，照在地毯上像一块手帕。何振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沈君则用脚轻轻顶开门，没有发出声响。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的坐垫有一个凹陷，有人刚坐过。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倒了，水洒在玻璃桌面上，沿着边缘往下滴。地毯被踩过的痕迹很明显，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
卧室的门半开。他推门进去，看到何振躺在床上。姿势很整齐，仰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抵着右太阳穴，周围有烧灼的痕迹和喷溅状的血迹，血从太阳穴的弹孔流出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枕套洇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白色变成深红色，边缘慢慢扩散。但沈君则第一眼看的不是枪伤，是脖子。何振的颈部有一道明显的勒痕，紫红色的，从喉结左侧一直延伸到耳后，宽度大约两厘米，边缘不整齐，是软质绳索造成的，不是铁丝或电线。勒痕的皮肤表面有擦伤，说明绳索在收紧时摩擦过皮肤。一个人如果要自杀，不会先把自己勒晕再开枪。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遗书。A4纸，折成三折，压在台灯下面。旁边还有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写了收件人的名字和一行字——“沈君则，该你了。”笔迹和二十年前血信上的字一模一样，横画的起笔角度，竖钩的收笔弧度，甚至“该”字最后一笔的轻微上挑。沈君则认出来了，不是模仿，是同一个人写的，或者同一个人指导别人写的。
他把信封塞进西装内侧口袋，低下头看遗书。何振的字迹，至少看起来是何振的字迹，工整，连笔不多，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遗书的内容很短，不到三百字，承认收受齐天傲贿赂累计一千二百万元，承认利用职务之便陷害沈君则，承认参与碎尸案的证据栽赃。落款处有何振的签名和日期——昨天的日期。沈君则没有拿遗书，因为遗书是留给警察看的，是证据链的一部分，是齐天傲让何振“畏罪自杀”的道具。
他转身走出卧室，用衣角擦了门把手和灯的开关。何振的尸体还躺在床上，血已经从枕头渗到了床单上，在沈君则转身离开的这几秒里又扩大了一圈。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人。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像一声咳嗽。
楼梯间的门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走进去，感应灯亮了两层，下层的光从楼梯井下面照上来，昏黄的，像黄昏。他往下走，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楼梯井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空洞的回响，像有另一个人在他后面走。走到十一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上面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间隔大约半层楼。他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步伐不变，节奏不变。在十楼的楼梯间拐角，他和马国良擦肩而过。
马国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烟斗，烟斗没点。他低着头看台阶，步子很急，肩膀微微往前倾，像一个有急事要办的人。沈君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马国良身上的烟味和古龙水味。马国良没有抬头看他。不，他看了。沈君则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马国良的眼珠转动了，往右下方偏了偏，扫了一眼沈君则的鞋。不是脸，是鞋。他在确认鞋的款式或者尺码。然后他继续往上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沈君则走出公寓楼的时候，保安还在打瞌睡。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把衬衫后背的汗吹干了，凉飕飕的。他走到对面巷子里，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没开，往巷子深处倒了十几米，然后调头，从另一条路绕出去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公寓楼第十六层的窗户里亮了灯，是卧室的灯，刚才何振死的时候那盏灯就亮着，现在还是亮着，没关。窗口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看不清是谁。沈君则踩下油门，车拐过街角，公寓楼从后视镜里消失了。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摸了摸西装内侧口袋，那个信封还在，纸的边缘抵着肋骨，有点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