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电视新闻的标题已经变成了红色。沈君则在密室里打开那台老旧的十四寸彩电,信号不好,雪花点很多,但画面还能看清。滨江卫视的早间新闻用头条位置播了这条消息,女主播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根打了结的鞋带。
“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副总队长何振今日凌晨被发现在家中死亡,初步判定为自杀,现场留有遗书,承认收受巨额贿赂并参与陷害前公安局长沈君则。但省厅档案科科长马国良向调查组透露,昨晚在何振公寓楼下看到了沈君则的身影。警方怀疑沈君则与何振之死有关,已升级通缉令,悬赏金额提高至两百万元。”
画面切换到马国良。他站在省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对记者的镜头表情沉痛而克制。他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是刀子。“昨晚十一点左右,我在何振同志公寓楼下确实看到了一个人,身形与沈君则高度吻合。当时我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非常后悔没有当场制止。”
沈君则把电视音量调小,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昨晚在何振床头柜上拿的,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是A4纸裁成的,边缘用剪刀剪过,不太整齐。上面的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宋体,小三号。
“沈君则,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开始。墓碑在警方内部有三条线,你只找到了两条。”
纸条下方另起一行,写着一个地址:滨江化工厂,城北大道188号。
沈君则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塞进裤裆里的防水袋。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方梅的报道了,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戴着眼镜,笑容职业而亲切,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亲切。标题是“前公安局长沈君则涉嫌杀害省厅要员,警方升级通缉令”,下面配了一张沈君则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警徽别在胸口。照片旁边用红字标注着“在逃嫌疑人”和“悬赏两百万”。
两百万,比他一个月的工资多得多,比他一年的工资多得多,比他十年的工资多得多。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假发和假胡茬还没摘,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但通缉令上的照片不会因为换了发型和胡子就变得认不出来。他的脸型、眉骨、下巴的轮廓,这些是假的头发遮不住的。
加密手机在桌上震了。守夜人的消息,连着三条,间隔不到十秒。“马国良主动请缨填补何振的位置。省厅已经批了,他现在是专案组代理组长。方梅负责舆论造势,她的那篇报道二十分钟内被转了三千次。你现在是全民公敌了。”
沈君则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墙上。密室的墙壁很凉,水泥的冷意透过衬衫传到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条消息又亮了。“第三个暗桩我还没查到,齐天傲藏得很深。何振已死,马国良上位,方梅控制舆论。墓碑在警方的布局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另外——纸条上的地址是滨江化工厂,方舟毒素原液生产线就在那里。齐天傲告诉你地址,不是让你去救人,是让你去送死。”
沈君则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齐天傲告诉他化工厂的地址,就像告诉他方舟计划的存在一样,每一步都不是失误,是故意。他的敌人不是在和他下棋,是在和他玩猫捉老鼠,猫每次松开爪子不是不小心,是想看看老鼠还能跑多远。
他站起来,走到密室角落的那个暗格前。紫砂壶还在博古架上,他把壶挪开,拨开暗格的木板,从里面掏出那个黑色塑料袋。骨锯还在,锯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粉末,一碰就掉。他把塑料袋重新系好塞回暗格,木板归位,紫砂壶放回原处。
电视里正在重播马国良的采访片段。他说看到沈君则的时候,眼珠往右上方转了一下,那是编造的标志。沈君则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电视。屏幕缩成一个小白点,消失了。密室里只剩下通风管的风声和远处早市的嘈杂。有人在大声吆喝卖鱼,有人在讨价还价,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他蹲下来,把鞋带解开,又系了一遍。脚背上那两把钥匙硌着,系紧之后疼痛减轻了一些。胶带在小腿内侧缠了三圈,勒得皮肤发红,他用手摸了摸,还在。匕首在腰后,美工刀在裤腰缝线里。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铁丝环卡了一下,用力拽了两次才拽上去。然后站起来,推开密室的门,走进茶馆。
老鬼正在门口生炉子。煤球摞成金字塔,废报纸塞在下面,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着。浓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他咳嗽。他叼着烟斗咳嗽的样子很奇怪,烟斗里的烟和炉子里的烟混在一起,像两个烟囱在对话。他看到沈君则出来,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街对面努了努。街角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从早上六点就停那儿了。”老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三个人,轮班。一个在车里,两个在街口吃早点。吃过又回来了。”
沈君则没有看那辆面包车。他转身走进茶馆,从后门出去,翻过墙头,落在隔壁杂货铺的院子里。墙头的碎瓦片硌了一下他的手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甩了甩手,顺着巷子走到老街的另一头。早市的摊位还没收完,卖豆腐的老太太正在往三轮车上摞空筐,看到他走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沈君则觉得她认出了他。但老太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摞筐。
他走到巷口,停下脚步。远处滨江化工厂的方向有一根烟囱,灰白色的,冒着淡淡的烟。烟被风吹散了,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他把右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纸的边缘很锋利,划了一下食指,不疼,但破皮了。他把手指抽出来看了一眼,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很小,像针尖。他把手指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血蹭在了纸条上,洇开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