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化工厂的围墙比沈君则预想的矮。三米，墙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有几处已经断了，耷拉着像死蛇。他翻过去的时候袖口被挂了一下，划了一道口子，布料裂开了两厘米。围墙里面是一片杂草，灰灰菜和苍耳长得齐腰高，苍耳的果实粘在裤腿上，扎进布料里。他蹲在草丛里观察了五分钟。
大门在正前方，锈迹斑斑，挂着“停产整顿”的牌子，铁链锁着。门卫室里有人，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明暗交替。厂区里还有两个人巡逻，一个人在主楼门口站着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亮一灭；另一个人沿着厂区道路走动，步子很慢，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沈君则穿着深色工装，蹲在草丛里的时候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看着巡逻保安走远，猫着腰穿过了厂区空地，贴着主楼的墙壁移动。主楼是一栋六层的混凝土建筑，窗户都用砖头砌死了，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防水层。门口那个抽烟的保安不见了，地上丢着一个烟头，还在冒青烟，滤嘴上沾着口水。沈君则顺着墙根绕到楼的背面，在一扇破窗户旁边听到了脚步声——那个离开的保安回来了，踩着碎石子路，咯吱咯吱的。
他在黑暗中等了三秒，等脚步声从左侧经过，然后猛地从墙角闪出来。右手扣住保安的后颈往下压，左手同时捂住他的嘴，将人拖进了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保安的身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僵硬，就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别出声。”沈君则压低了声音，膝盖顶住对方的腰眼，手掌从嘴上移开了一瞬。
保安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沈君则把他的对讲机拿过来关了电源，从他腰间抽出电棍，然后扒下他的制服外套和工作牌，套在自己身上。制服小了一号，绷在肩膀上有点紧，拉链拉不到最上面。他把保安绑在管道上，用他自己的皮带勒住手腕，嘴里塞了一团从工装下摆撕下来的布条。
货运电梯在主楼的一楼走廊尽头。沈君则穿着保安制服，挂着工作牌，步子不急不慢。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按钮旁边有一个长方形的卡槽，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他把从保安身上搜到的门禁卡贴上去，嘀了一声，绿灯亮了。
电梯只有两个按钮，一楼和负三。他按了负三。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化学药品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工业溶剂，是更刺鼻的东西，像氯化物和有机磷的混合物，闻多了会让人头晕。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层高至少五米，天花板上铺着粗大的通风管道和日光灯管。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
全自动灌装线在运行。传送带在缓慢转动，输送着一排排银色的金属罐。每个罐子大约二十厘米高，直径十厘米，表面经过哑光处理，在灯光下不反光。灌装头从上方伸下来，对准罐口，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像心脏的跳动。液体是无色透明的，灌进去之后传送带往前移动一段，下一个工序是封口，再下一个是贴标签。标签是黑底白字的，上面印着骷髅头和两个字：方舟。
沈君则站在灌装线的起点，沿着传送带往前走。两侧是不锈钢的操作台和监控仪表，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绿色区域内摆动，数字显示器跳动着压力和温度。没有人。整条生产线没有人值守，全自动运行，只有监控探头在头顶缓慢转动。他贴着墙走，避开探头的视野，走到生产线尽头的成品区。
数百个银色罐子整齐地码放在托盘上，每个托盘码了四层，每层二十五个。托盘用拉伸膜缠绕固定，堆了二十多个。每个托盘旁边贴着一张出库单，上面写着数量、日期和目的地——十二个编号，对应方舟十二个节点。沈君则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关闭了，只有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闪。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红色的数码管在跳动。上面一行写着“距投放”，下面一行是一个数字：8天。八天后就是1月28日零点。数字的笔画很亮，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晕。沈君则站在屏幕前拍了一张照片，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了红色。
生产线旁边有一道铁门。灰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刷卡器。门的上方用白色油漆写着一行字：“通往基地。”沈君则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住的，需要另一侧的权限才能打开。他用手机拍下了门和刷卡器的特写，然后原路返回。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下三层的景象——传送带还在转，灌装头还在一下一下地往下压，银色罐子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像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
货梯升到一楼，门打开了。走廊里没有人，主楼门口也没有人。那个被他绑在夹缝里的保安还在，嘴里的布条被他吐出了一半，但皮带勒得很紧，他挣不开。沈君则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翻过后墙，落在化工厂外面的草丛里。保安服脱掉了，叠好放在墙根下面，工作牌压在衣服上面。他只穿着里面的深色工装，在夜色里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SUV。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他把手机的相册打开，翻看刚才拍的照片。银色的罐子，红色的倒计时屏幕，铁门上的“通往基地”。三张照片，三个罪证。但罪证放在他的手机里，和没有一样。他现在是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拿出这些照片只会让人更加确信他疯了。他把手机放下，挂挡，踩下油门。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把灯关了，在黑暗中沿着土路往回开。仪表盘的光映在脸上，绿幽幽的，像那些银色罐子上的骷髅头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