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坐在龙城一家网吧的角落,棒球帽压得很低,面前的可乐从昨晚放到现在,已经不冒泡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青灰色的,像一个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的人。他打开一个匿名邮箱,注册信息全是假的,IP经过了三次跳转,最后一个节点在境外。收件人一栏输入了马国良的邮箱地址。正文只有两行字。
“我知道你是墓碑的人。如果不想被曝光,明天中午把齐天傲的犯罪证据放到省厅天台。”
点了发送。进度条走完,显示已送达。他把浏览器缓存清空,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网吧的通风不好,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的气味,键盘的敲击声和骂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在那个椅子上坐了五分钟,然后重新坐直,打开另一个匿名邮箱,给方梅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马国良要杀你灭口,他知道你录制了何振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发送。
守夜人植入的木马实时传回了马国良的通话。马国良收到邮件的三分钟后,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接听的是齐天傲。沈君则戴着耳机,声音从网吧破旧的耳机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齐总,有人给我发了匿名邮件,让我把证据放到省厅天台。”马国良的声音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齐天傲沉默了片刻。“这是陷阱,对方想让你暴露。去找方梅,让她查发邮件的IP。”
方梅的邮件比马国良晚了一分钟。她收到“马国良要杀你”的消息后,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确实有何振死前的录音。何振死前两小时给她打过电话,电话里说了一句让她一直没敢回放的话——“齐天傲觉得我不安全了,可能要灭口。”她把那段录音藏在录音笔里,又把录音笔藏在办公桌抽屉的夹层里。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马国良去了方梅的办公室。
方梅在滨江日报七楼,一间靠窗的屋子,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和稿件。马国良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梅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他的脸,她的手指松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把电话挂了,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马科长,你怎么来了?”
马国良把门关上。方梅往后退了一步,椅子挡住了她的退路。她的右手伸向办公桌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把美工刀。马国良看着她,又看着她的手。“方梅,有人给我发了匿名邮件。有人想挑拨我们。”
方梅的手没有停。她拉开了抽屉,但没有去拿美工刀,而是从夹层里摸出了那支录音笔,攥在手心里。
马国良看到了那个动作。“你手里拿的什么?”
方梅没有回答。她突然冲向门口,撞开马国良,拉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的人看到方梅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后面跟着马国良。方梅跑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跑,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出的声音像机关枪。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了110。“我要报警!省厅档案科科长马国良是墓碑的人!他要杀我!”
二十公里外,齐天傲从监控里听到了方梅报警的录音。他挂断那通汇报电话,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八个字:“马国良不能留了,今晚动手。”那边应了一声,挂了。
马国良死在自己家的书房里。一把手枪放在桌上,枪口抵着右太阳穴,和何振的死法一模一样。桌上有一封打印的遗书,承认自己是墓碑的暗桩,承认陷害沈君则,还承认收了齐天傲的钱。遗书的语气和何振那封很像,连标点符号的习惯都一样。但在马国良的右手虎口处,法医后来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勒痕,一条钓鱼线的痕迹——有人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勒晕之后摆成自杀的姿势。钓鱼线很细,勒进皮肤留下的痕迹像一根红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沈君则看到了。守夜人把现场照片发给他,他把照片放大,看到了那道红痕。
齐天傲又灭了一个口。
守夜人找到方梅的时候,她躲在一家快捷酒店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在放无声的购物广告。她蜷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守夜人从门缝里塞进去一张证件——警徽,但名字和编号全部涂黑了。“方梅,我是警方的人。马国良已经死了。你现在是齐天傲名单上的下一个。”方梅盯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然后爬下床,颤抖着手开了门。
安全屋在龙城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守夜人事先租好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留了一条缝透气。方梅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捧着守夜人给她倒的一杯热水,水杯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节还是僵的,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录音笔里有一段何振死前两小时打给她的电话。何振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像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方梅,我跟你说件事。齐天傲觉得我不安全了,可能要灭口。我今天在办公室发现有人翻过我的抽屉,监控被关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沈君则,他手里有证据。”守夜人把这段录音拷贝了三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加密设备里。
方梅同意作为污点证人。她把何振的电话录音、马国良与她最后的通话记录、以及齐天傲通过中间人给她转账的全部银行流水都交了出来。她只提了一个条件:警方终身保护。
守夜人打电话给沈君则。电话通了之后,守夜人先说话。“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碎尸案的备份证据和方梅的录音。齐天傲慌了。但他还有方舟。”
沈君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守夜人已经猜到的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道法律条文。“所以下一步——解毒剂。”
守夜人没有接话。电话两端都沉默着,只有电流在无声地流动。安全屋窗外没有星星,滨江的夜空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一片浑浊的橙色,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塑料布。方梅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水里。守夜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跳。沈君则没有挂,他也没有挂。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两头被困在同一个陷阱里的野兽,隔着电话线听彼此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