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挂断电话,将加密通讯器重新藏入鞋底夹层。他知道守夜人说的没错——齐天傲确实慌了。马国良的死和方梅的失踪,像两道豁口,撕开了墓碑看似坚固的内部铁幕。现在,齐天傲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把能挡住外部压力的盾牌,或者一把能向外进攻的刀。
这也正是他沈君则的活路和价值所在。齐天傲暂时不会动他,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奇货可居。一个被通缉的“前刑警”,身上带着抹不掉的警方烙印,同时又无路可退——这样的人,正是成为打入警方灰色地带、甚至策反高层的一枚绝佳棋子。
他要做的,就是在齐天傲发现这枚棋子会反噬之前,刺出最关键的一击。
他合上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个命令。而这个命令,在凌晨六点,随着刘坤的敲门声到来了。
清晨六点,手机震动把沈君则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听了一秒——门外是脚步声,节奏沉,步伐间距短。刘坤。
敲门声响起,比平时轻,三下,“莫言,起了么?”
沈君则坐起身,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进来。”
门推开,刘坤那张方脸探进来,嘴角挂着点不怎么习惯的笑。他站姿比往常端正,手里没拿对讲机,也没夹那根总叼着的电子烟。
“齐总今晚七点在顶层设宴,只请你一人。”
沈君则正在套外套,手指顿了一下。“只请”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像石子丢进水面。不是聚餐,不是汇报,是测试。齐天傲要单独见他,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
他表情没变,点了点头:“知道了。”
刘坤站在门口没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补了一句:“六点四十我过来接你,走货梯。”
门重新关上之后,沈君则弯腰系鞋带。手指摸到鞋底夹层的硬物——两把钥匙,一把是守夜人配发的微型信号器,外壳磨得有点发白;另一把是备用机械钥匙,金属冰凉。他用指腹重新按了一遍位置,确认夹层边缘的胶条还牢。
这是他跟外界的唯一联系。信号器他没开过,但从没离过身。
外面走廊里,刘坤的手机响了。
铃声隔着一道门板很清楚,刘坤接起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嗯,在,刚通知完。”停顿,“明白,我会全程盯着。”
沈君则把鞋带系紧,直起腰。
“全程盯着”——刘坤今晚的角色不是接待,是观察员。齐天傲派他来叫自己,说明这位中层干部在今夜的局里级别最低,工具属性最明显。而刘坤自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刚才那句“莫言”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拘谨。
六点四十,沈君则推门出去。
刘坤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见他出来立刻把屏幕按灭,动作快得有点刻意。他上下扫了沈君则一眼——黑色便装,没有任何金属件,连拉链都是树脂的。
“走这边。”刘坤领着往货梯方向去。
这座地下四层的走廊跟上面完全不同。没有装饰面板,墙体裸露着浇筑痕迹,灯光是冷白色,把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又硬又直。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水泥返潮的涩。
货梯是老式的那种,四面都是不锈钢板,用久了表面全是细密的划痕。两人进去之后,刘坤按了顶层按钮,电梯哐当一声往上爬。
安静了大概三秒。
沈君则的视线落在对面不锈钢板上——反光模糊,但足够看清刘坤的侧脸。那张脸上今晚的表情不对。不是以前那种呼来喝去的蛮横,也不是在齐天傲面前装出来的恭顺,而是一种介于审视和紧张之间的东西。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神时不时往沈君则这边飘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他在打量自己。不是看下属,不是看同僚,更像是看一个他搞不懂的东西。
沈君则没说话,就这么站着,任由反光把两个人的表情都摊在冰冷的金属面上。
电梯数字跳到“3”的时候,刘坤突然开口:“你——”又停住了。
沈君则转头看他。
刘坤喉结滚了一下,把话咽回去,改口道:“齐总今晚心情不错,你别紧张。”
沈君则差点笑出来。紧张的人不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