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哐当一声停稳,不锈钢门往两边滑开。
走廊尽头那扇实木双开门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门前一小块地板照得发亮。刘坤先一步迈出去,肩膀不自觉地端着,后颈的肌肉绷得又紧又直,像个即将被检阅的士兵。
沈君则跟在他身后半步,注意到刘坤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文件夹边缘捻,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没停过。
走到办公室门前,刘坤抬手准备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他回头看了沈君则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等会儿少说话,听齐总吩咐就是。”
沈君则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反应让刘坤更不自在了。他盯了沈君则两秒,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被掉包了——他习惯的是那个梗着脖子顶嘴的刺儿头,不是现在这个配合得近乎沉默的角色。刘坤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轻不重,隔着门板有点闷。
刘坤推开门,脸上瞬间堆出标准的恭顺笑容,先一步跨进去。他弯腰站在宽大的皮质转椅前,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当晚毒品交割的账目。数字念得又细又碎,每一笔都精确到克。
沈君则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齐天傲坐在转椅里抽雪茄,烟雾在台灯的暖光下翻卷成缓慢的漩涡。他没看沈君则,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雪茄,听刘坤报账。火光在他瞳仁里缩成两个红点,时明时暗。
账目没有问题。刘坤念完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偷瞟了一眼齐天傲的脸色。
齐天傲“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退到一边。
这时他才抬眼看向沈君则。
没有问“你来干什么”,也没说“有什么话快说”。就这么靠着椅背,雪茄搁在烟缸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他在等。
沈君则走进两步,停在办公桌前。黑色大理石桌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轮廓,被烟雾切割成模糊的几块。沉默了三秒,他开口:“齐总,我有件事想跟您谈。”
刘坤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如果不是急事明天再——”
齐天傲抬手。
刘坤立刻闭嘴,嘴唇抿成一条线,退后半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雪茄烟灰落进黑曜石烟缸,发出极细微的呲呲声。
沈君则没有绕弯子:“我在警方的灰色地带还有资源。如果能利用好,至少能帮墓碑掌控那帮条子百分之五十的眼线。”
齐天傲的眉毛动了一下,雪茄停在半空。他没追问“什么资源”,而是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掌控’,具体指什么?”
“方舟计划现在最大的风险不是内部。”沈君则的语气很平,“是外部。警方扫荡、缉毒支队盯梢、反黑组情报网——这三把刀一直悬在头上。我有办法让至少两个关键分局的高层对墓碑在方舟节点的行动持观望态度。甚至可以让他们主动撤掉几个卡口的警力。”
这句话一落地,空气都滞了一下。
齐天傲慢慢靠回椅背,烟雾在他脸上凝成一层灰蓝色。他在计算这番话的真伪比,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你要什么?”
沈君则没有犹豫:“两样。第一,我要方舟计划全部节点的具体位置,不是大概,是精确坐标。第二,我要七日丧的解毒剂配方——不是缓解剂,是彻彻底底解毒的方子。”
刘坤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嘴刚张开,齐天傲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刘坤硬生生把话吞回喉咙里,脸憋得青白。
齐天傲转回视线:“为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因为您需要警方资源。”沈君则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而我现在还活着,说明我还有用。但我不想永远被人拿毒掐着脖子干活。咱们各退一步——我帮您打通警方渠道,您给我解药和地位。合情合理。”
话说完,办公室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雪茄又燃掉一截。烟灰落在烟缸里,呲呲声细得像针尖刮过皮肤。齐天傲盯着沈君则看了很久,久到刘坤在旁边站都站不住了,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齐天傲终于开口:“三天。”
他把雪茄搁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笺纸,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干脆利落。
“三天内,我要看到至少三个警方高层拿出投诚信。名单我给你。”他把纸条推过桌面,纸面擦过黑色大理石的声音像刀割,“这些人,我要他们主动联系我,或者通过你递交有价值的警方情报。如果三天后我什么都没拿到——”
他没说完,只是弹了弹烟灰,意思不言自明。
沈君则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三个名字:市局缉毒支队副队长张援朝、江北分局刑侦大队长陈卫、省厅反黑处副处长宋明远。全是实权人物,也全是他在警方档案里反复见过的、那份“疑似被腐蚀名单”上的人。
他折好纸条放进内袋,动作很稳:“三天后您会拿到。”
刘坤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都变调了:“齐总,这——警方高层投诚这种事,三天会不会太紧?而且沈君则他之前——”他硬是把后半截话咬断在牙关里,没敢说全。
齐天傲打断他:“刘坤,你今晚话太多。”他弹了弹手指,“去把方舟东区节点部署图拿来给莫言看。”
刘坤脸上青白交加,嘴角抽了一下,最终咬咬牙转身出去。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截。
凌晨两点,宿舍。
沈君则反锁了门,拉上窗帘。走廊的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从床底夹层取出加密通讯器,开机。蓝光亮起来的十几秒里,他摸出那张便笺纸,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又看了一遍。三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牵连着墓碑多年来渗透警方的痕迹——齐天傲给这份名单,既是在测试他,也是在利用他。如果他能策反这三个人,说明他确有价值;如果他做不到,三天后可以名正言顺处置一个夸下海口的废物。
更重要的是,这三天也是七日丧毒发的倒计时。毒性已经在他体内进入中期阶段,虽然眼下没有明显症状,但每过一天,离需要缓解剂的日子就近一天。齐天傲从头到尾没提缓解剂,是故意的。
通讯器亮起蓝光。
守夜人的声音传过来,经过多层加密之后带着金属质感,就一个字:“讲。”
沈君则压低声音:“我需要你配合安排三个人,打入墓碑。”
守夜人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问了一个精准到极点的问题:“真打还是假打?”
“真警察,假投诚。”沈君则把纸条上的三个名字念出来,“这三个人,齐天傲要我三天内搞定。我的方案是不从这三个人本身入手,而是调换。你给我安排三个信得过的同志,用这三个人的身份信息投诚。齐天傲要投名状,我会让这三位同志递交经过筛选的警方情报——保真度够,但不伤筋动骨。”
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随即回答:“三个人选我有。老周、小林、阿东,都是缉毒方向的老刑侦,心理素质过硬。但有一个问题——齐天傲很可能会安排见面礼测试。”
沈君则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知道。让三位同志做好心理准备,投名状可能涉及——”他停了一秒,“涉及动手。”
通讯器里静默了片刻。片刻之后,守夜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三天内安排到位。你那边注意安全。七日丧的毒性中期虽然无症状,但第十五天开始会对神经系统产生不可逆损伤——我这边加速推进解毒剂情报。”
通话结束。加密通讯器的屏幕暗下去,蓝色指示灯熄灭。
沈君则把它重新藏进床底夹层,坐回床边,盯着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不锈钢反光里的侧脸,和现在墙上又硬又直的轮廓,是同一个人。
只是现在多了一层极薄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