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沈君则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了三份用。
白天他照常出现在转运筹备现场,拿着夹板清单核对弹药箱编号,跟刘坤讨论路线节点,甚至在第二天中午还陪刘坤吃了顿涮羊肉——刘坤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桌子骂上一个管物流的是个蠢货,连条子的换班时间都摸不准。沈君则没喝酒,他用茶杯碰了一下刘坤的酒杯,说“刘哥说得对”。刘坤哈哈大笑,说老莫你他妈就是太稳当。
笑完之后沈君则回了仓库。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守夜人传过来的警方部署图。特警的狙击点、突击组的切入路线、外围封锁线的半径——每一个标记他都盯了至少十分钟,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在脑子里画出完整的地形。
第二天晚上他没睡。凌晨两点,他独自开车绕了转运路线三圈。第一遍正常行驶,第二遍在每一个路口停下来记录路灯亮度和监控探头角度,第三遍他关了车灯,纯靠记忆开完全程。回到仓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他泡了杯速溶咖啡,站在仓库门口看日出,脑子里想的是:如果齐天傲在转运现场突然改变路线,我能有几条备用方案。
答案是三条。
第三天夜里,加密通讯器亮了一次。守夜人发来六个字:“引爆量已确认。”沈君则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把所有通讯记录清空,把手机卡掰碎了冲进厕所。
凌晨四点半,天光没亮。
仓库区的探照灯在薄雾中打出昏黄光柱,灯下能看见细密的水珠悬浮在空气里。沈君则站在主仓库门口,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呼出的白气比三天前更浓——降温了,气温比预报低了至少五度。
十名墓碑成员分列两排站在他面前,装备齐全,清一色自动步枪。他们脚边是码放整齐的绿色弹药箱,每个箱子都贴着编号标签。沈君则手里拿着夹板清单,一项一项核对,念到一个编号,就有人把对应的箱子搬上叉车。
三名卧底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
负责核对弹药箱编号的那位在仓库内部,蹲在箱子堆里,手里拿着扫码枪,每扫一个箱子就念一遍编号。负责外围警戒的那位站在仓库区东南角,背靠铁丝网,视野覆盖整条进出通道。负责协调叉车的那位在装卸区,嗓门大,叉车司机被他吼得不敢怠慢。
沈君则把三人分散布置,这是他跟守夜人提前商定的。暴动一旦发生,三个人各自为战,各自“英勇”,才能显得自然。任何两个人靠得太近,事后都会被齐天傲的人反复回看监控,逐帧分析眼神和动作。
他走到外围警戒那位面前,检查弹夹。“压满了吗?”
“满了。”
两人眼神交换了一秒。对方微微点头——意思是守夜人那边已就位。
沈君则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转身走向装卸区。他掏出加密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第五批次,A3坐标,清单已核。”
发出去。
这条消息看起来像物流确认,实际含义是:弹药集中在A3仓库,十分钟后启动。
远处,仓库办公室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刘坤正在泡茶,对讲机放在桌上。沈君则看了一眼,眼神没有波动。
今天之后,刘坤的态度会彻底转向他。前提是——刘坤得活着。
五点十分。
沈君则推门走进办公室,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刘坤正端着茶杯看监控屏幕,屏幕上九个分屏画面,覆盖仓库区各个角落。他的坐姿很随意,背靠着椅背,茶杯端在胸口,但右手拇指一直在杯沿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沈君则注意到了。刘坤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手指闲不下来。
“老莫,今天这批货,老板盯得紧。”刘坤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价值两千万军工弹药,出了岔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出了岔子,所有人都得死。
沈君则站在监控屏幕前,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画面。他的目光在第一个分屏上停了一瞬——那名在仓库内部核对清单的卧底正在扫码,箱号T-077。第三个分屏——外围警戒的卧底站在铁丝网边,枪挂在胸前。第六个分屏——装卸区的卧底正叉着腰跟叉车司机比划。
三个人的位置,他全锁定了。
“刘哥放心。”沈君则转身,靠在桌沿上,“路线我摸过三遍了。条子那个点还在换班,卡得死死的。”
这是谎话。警方特警此刻已经根据守夜人的情报完成了包围。三条街区外的居民楼顶上,狙击手正在调整瞄准镜的焦距。
刘坤点点头,放下茶杯,伸手去拿对讲机。他习惯在转运开始前例行喊话,确认各岗位通讯畅通。
“刘哥。”沈君则突然开口。
刘坤的手停在对讲机上方。
“今天用加密频道。”沈君则的语气不重,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这批次敏感,我怀疑——”
他故意停顿。
刘坤的脸色变了。他不是那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沈君则看到了他眼角那块肌肉跳了一下。
“——内部可能有人盯着。”
刘坤沉默了两秒,把手从对讲机上收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加密手机。他重新拨号的时候,手指叩击杯沿的动作停了。
沈君则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
种子埋下去了。
暴动还没开始,但刘坤的心里已经有了一颗“内鬼”的疑心。等爆炸发生后,这颗种子会自己生根——刘坤会主动把“莫言早有预感”这件事和“莫言救我一命”叠加在一起,形成对沈君则的绝对信任。
五点三十分整。
军工弹药装车进行到一半。叉车引擎的低沉轰鸣声、金属箱碰撞的哐当声、对讲机里偶尔传出的电流声混杂在一起,在仓库的高挑顶棚下形成一片嘈杂的回响。
沈君则站在A3仓库的二层铁架通道上。这个位置是监控死角——他提前踩过点,确认了头顶那个监控探头的朝向偏了十五度,拍不到他。
整个仓库尽收眼底。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食指搭在信号中继器的启动键上。中继器是他自己做的,外壳是一个报废的对讲机充电座,内部电路板改装过,信号加密方式跟守夜人的通讯协议同源——即便事后齐天傲的技术人员反查,也只能查到一段无法破解的跳频信。
加密通讯器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守夜人发来三个字。
“雀入笼。”
警方已就位。等待引爆信号。
沈君则把一口白气缓缓吐出去,右手拇指按下了启动键。
一秒钟。
仓库西南角,一个废弃配电箱突然短路。蓝白色的电火花从接线柱上炸开,伴随一声清脆的爆裂声,配电箱的铁门被气浪弹开,磕在水泥墙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
仓库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叉车司机踩了刹车,三四个搬运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君则没看配电箱。他盯着仓库上空那排日光灯——灯管晃了一下,没灭。
五秒钟。
仓库外围传来第一声警笛。
尖锐。刺耳。像一根钢丝从远处抽过来,由远及近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紧接着是特警车载扩音器的吼声,电流失真把声音撕成金属碎片:“龙城特警!所有人放下武器!重复,放下武器!”
场面炸了。
十名墓碑成员的反应在零点几秒内分化成三种:靠近门口的两个人条件反射地端枪冲出去,身形刚过门框就缩了回来——外面的探照灯已经被警方切掉,漆黑一片中全是红点瞄准器的光;中间四五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枪松了一下又重新握紧,眼神在仓库各个出口之间来回跳,像是被困住的动物;剩下两三个人同时看向沈君则,脚步不自觉地往他所在的方向挪了半步,等指令。
沈君则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朝天,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仓库里像一记闷雷,压下了所有嘈杂的人声和引擎声。弹壳叮当落地的同时,沈君则用最大音量吼了出来,嗓子劈开空气:
“有内鬼!散开!各自突围!”
“内鬼”两个字先落地。
“散开”是行动指令。
“各自突围”是给三名卧底的行动许可证。
仓库内部核对清单那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掉手里的扫码枪,转身冲向角落——监控回放里会看到,他不是乱跑,是有明确方向感的移动。冲到墙角时,他“恰好”看到了一捆埋在木箱碎片下面的导火索在冒烟。
那捆导火索是沈君则和守夜人提前布置的。引燃装置连着一个遥控接收器,接收器的触发信号跟刚才配电箱的短路脉冲同频——短路的一瞬间,引燃已经开始了。
“炸药——!”
卧底的喊声撕心裂肺。他扑了上去,两只手去掐导火索,身体千斤坠一样压低重心。监控画面里,这个动作就是标准的“试图掐灭引信”。
但时间不够。
他自己也知道时间不够。
在导火索燃尽前的那一秒,他松手了,整个身体向外翻滚出去,双臂交叉护住头部要害。
沈君则在二层铁架通道上目睹了全过程。卧底的翻滚姿态很专业——不是普通人的慌张躲闪,是战术规避动作。这个镜头事后一定会被齐天傲的技术人员逐帧分析,但他的动作没有问题:既是“踩在刀尖上的英勇”,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提前知道引燃的具体位置。
轰——!
爆炸。
A3区南侧的弹药箱被连锁引爆。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水泥墙,从南向北碾过来,沿途掀翻了金属货架,撕碎了木箱外层包装。玻璃窗整齐地炸开,碎片在探照灯光中翻成一片银色的雾。
但只有三箱弹药被引爆。沈君则和守夜人精确计算过炸药量——三箱,刚好毁掉货值约两千万的核心批次,不会引发殉爆。炸出的火球被南侧的防火墙挡住,火焰沿着防火墙的钢结构骨架往上蹿,烧穿了天花板夹层的塑料扣板,但没有蔓延到相邻仓库。
办公室的玻璃隔断被冲击波震碎了。
刘坤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浪就从背后撞上来。他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扔了出去,额头磕在桌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对讲机从桌上弹飞,砸在地上摔碎了外壳,电池滚出去两米远。
他试图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膝盖刚离地,头顶的铁架储物柜发出了金属扭曲的尖叫。
储物柜倾斜了。
四层的铁架子,每层都塞满了备件盒和工具包,总重至少两百公斤。固定在墙上的膨胀螺栓一颗一颗地被扯出来,墙面石灰簌簌往下掉。
柜子开始倒塌。
沈君则从烟尘里冲了进来。
他没有扶刘坤。那个动作太刻意,会被记住。他先做了一个选择——用身体挡在刘坤和倾倒的储物柜之间。小型工具箱先砸下来,棱角磕在他的左肩胛骨上。金属撞击骨头的声音闷在血肉里,像一口被死死捂住的闷锣。
沈君则没出声。
他右手抓住刘坤的后领,发力的同时腰部旋转,把两个人一同摔了出去。储物柜在身后砸向地面,铁板撞击水泥的火星溅到了他的后脖颈上,烧出两个黄豆大的红点。
两人撞出办公室侧门,滚倒在室外的装卸平台上。
落地后沈君则翻身半跪,右手的枪已经举起来了,枪口扫过废墟边沿的阴影区。他的呼吸很重,但握枪的手纹丝不动。
左肩的关节错位了——他能感觉到骨头从臼窝里滑出去的钝痛,整条左臂像一根死沉的湿木头吊在身上。他一言不发,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撑地站起来,低头问刘坤:“刘哥,能走吗?”
刘坤满脸是血。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灰土混成暗红色的泥浆糊在眉毛上。他仰头看着沈君则——看着他肩膀明显错位的关节,看着他用没伤的手持枪警戒,看着他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刘坤的眼神变了。
从震惊,变成感激,再变成一种近乎信仰的笃定。这三种情绪切换得很快,但在火光的映衬下,沈君则看得清清楚楚。
“老莫。”刘坤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地压得很低,“我欠你一命。”
沈君则没有回应。
他的余光扫过仓库区的另一边。
两名墓碑成员正在趁乱冲向装卸区北侧。他们没有去救火,也没有掩护其他人撤离,而是直接奔向了存放高价值军品的B2仓库。这两个人,守夜人的情报里标记过了——劣迹斑斑,对齐天傲积怨已久,私底下跟东南亚的买家有暗中接触。
可牺牲弃子。
三名卧底同时开火。枪口火焰在烟尘中一明一灭,三人各自依托掩体推进,火力交叉覆盖了那两个人的移动路线。动作干练,配合默契。没有交流,没有眼神交换,但每一轮射击的节奏都卡得刚刚好。
两个弃子被逼到了废料堆后面。装卸区的卧底做了个手势——他朝另外两人打了个手刀,意思是“包抄”。三个人同时移动,像三把刀子从三个方向扎进去。
枪响。
然后是寂静。
两具尸体被拖出来的时候,防水布还没盖上。三个卧底浑身是伤,衣服烧出了大大小小的洞,手臂上、脸上都有血痕,但没有一处是致命伤。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回集合点,在废墟边坐下来,任其他人给他们止血包扎。
沈君则移开了目光。
一个小时后,天已大亮。
但灰烟遮蔽了日光。烧毁的A3仓库仍在冒黑烟,自动消防系统已经启动,喷淋头把水洒在废墟上,水与灰烬混成铅灰色的泥泞,漫过破碎的弹药箱残片和焦黑的防潮垫。
十名墓碑成员剩下七个。三人轻伤。两名弃子的尸体被抬到一边,防水布盖住了脸,但没盖住脚上穿着的军靴——其中一只靴底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