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沈君则回到基地宿舍,右臂的钝痛在躺下后变得清晰——肩胛骨深处的旧伤,每逢阴雨天或熬夜就会发作。他吞了两片止痛药,闭眼假寐。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成灰蓝,又渐渐发白。
他没睡实。梦里断续闪过警校操练场、靶场的硝烟味、齐天蹲在沙坑边上咧嘴笑的样子。那时候齐天比现在瘦,眉眼还没被酒精和权势泡出戾气。
上午十点,基地正常运转。沈君则在训练场做完基础体能,刻意用左臂完成大部分负重。刘坤路过时多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
中午,齐天傲的秘书通知:“齐总说今天晚上天台风凉,让您八点上去陪他喝一杯。”
沈君则正在擦枪。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一秒。
“好。”
下午的时间被他用来反复默记密道结构——那是上个月趁检修电路时摸清的,从地下二层通风管道能通到齐天傲办公室正下方的电缆井。后天潜入,他必须把每一处转角刻进肌肉记忆。
傍晚六点,他用加密手机给守夜人发了条短讯:“明晚十一点行动。目标确认。”
七点四十分,他换了干净的黑衬衫。右臂因白天训练轻微肿胀,他在肘关节缠了层弹性绷带,扣上袖扣时掩住了。
八点整。
他推开天台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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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倒灌进来。
天台上摆着张铁艺圆桌,两把椅子。桌上立着半瓶红酒,一只高脚杯已经空了。齐天傲靠着护栏,背对门口,香烟夹在指间,烟灰被风吹散。
“来了?”他没回头。
沈君则走过去,在桌边站定。“齐总。”
“坐。”齐天傲转过身,脸上带着微醺的红。他把烟灭进烟灰缸,拎起酒瓶给沈君则倒酒,“这瓶法国一个老朋友送的,醒了一下午。”
沈君则坐下,没碰酒杯。右臂垂在身侧,袖管下的绷带被衬衫勒得微微发紧。
齐天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半口。然后盯着远处江面的灯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莫言,”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我跟你说个故事。”
沈君则不接话。
“十九年前,我在警校有个兄弟。”齐天傲转着手里的酒杯,嘴角扯出个弧度,“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穷小子。射击课全班第一,格斗课拿过优秀,教官说他天生该吃这行饭。”
他顿了顿。
“但他替我挡了一枪。”
天台上只剩风声。
“那天野外拉练,实弹考核。靶场出了事故,一颗跳弹冲着我来。他把我撞开,子弹打穿他的右肩胛骨。”齐天傲的手指在自己肩后点了下,“位置刁,差点伤到肺。他在医院躺了四十天。”
沈君则的右臂在袖管里绷紧。肩胛骨深处传来一阵钝重的搏动,像旧伤被唤醒。他保持面无表情。
“那之后,我欠他一条命。”
齐天傲又点了根烟,火光映亮他的脸——四十三岁的脸上有了沟壑,眼皮浮肿,但那双眼睛还留着二十四岁的影子。
“后来我走了另一条路。”声音变得很轻,“他成了警察局长。再后来——”
烟吸进肺里,吐出来被风撕碎。
“再后来,他被我逼得走投无路。”
齐天傲突然转过身,直直看着沈君则:“你说,我是不是很混蛋?”
沈君则右臂的疼痛窜到右肩——十九年前子弹贯穿的位置。他没刻意回忆,但身体记得。
他迎上齐天傲的目光。
“齐总的事,我不敢评论。”
齐天傲愣了愣。然后笑了,是那种被自己呛到的、半醉的笑。
“你很像他。”他把烟夹在指间,点了点沈君则的方向,“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狠。但——他是正义的。”
停顿。
“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沈君则没接话。伸手端起桌上那杯酒,抿了一口。红酒微涩,带着陈年木桶的气味。
齐天傲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去,把后背留给沈君则。
“我当年不叫齐天傲。我叫齐天。”
沈君则握着酒杯的手指没颤抖。但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齐天。
“后来出来混,加了个‘傲’字。觉得这样比较像个老大。”齐天傲的声音在江风里飘散,“其实没区别。人还是那个人。”
他喝光最后一口酒。
“人还是那个人,但路走岔了,回不了头。”
天台安静下去。
沈君则看着齐天傲的背影——宽厚的肩,微微佝偻的弧度,后颈上一道浅淡旧疤。他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警校第二年,野外对抗训练,齐天从崖壁上滑下去,他伸手拽住他,两人的胳膊同时被碎石割破。
齐天傲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替那小子挡枪——
沈君则在心里掐断了这句话。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
“你回去休息吧。”齐天傲摆了摆手,没转过来,“明天很多事要做。”
沈君则站起来,放下空酒杯。
“齐总,后天周五。”
齐天傲的背影顿了下。“嗯。”
“需要我陪您去青山吗?”
“不用。”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让刘坤跟着。”
沈君则转身离开。
推开天台铁门前,听到齐天傲说了一句——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有些账,迟早要还的。”
铁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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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沈君则没开灯。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右臂的疼痛已退成沉闷的背景音,但他仍能感觉到那个位置——肩胛骨正下方,被子弹穿透过的地方。
然后打开加密手机。
守夜人的信号接通很快。“出什么事了?”
“他今晚跟我喝了酒。说了很多。”
“关于什么?”
“关于十九年前。”沈君则的声音很平,“我在警校替他挡枪的事。”
线路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在警校替他挡过枪?”守夜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惊讶藏不住,“你从来没提过。”
“提了没用。”
“没用?”守夜人几乎在低吼,“你知道这个信息有多重要吗?齐天傲对‘莫言’的信任,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基于——他潜意识里在你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沈君则闭眼。
“你说对了。他亲口说‘你很像他’。”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层关系——”
“说出来我就暴露了。”沈君则打断他,“守夜人,我不能让齐天傲知道我是谁。他现在信任建立在‘莫言’的履历上——一个从南边流窜过来的亡命徒。如果他发现莫言和十九年前替他挡枪的人是同一个——”
停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守夜人沉默了。
齐天傲如果知道莫言就是当年那个人,信任会瞬间转为怀疑。一个曾经救过他命的警察局长,改名换姓潜入他的基地——这不是投靠,这是渗透。
“那段过去,是我心里的阴影。”沈君则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我救了他,他却变成了魔鬼。”
“沈君则——”
“十九年前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每天放学都来看我。给我带食堂的包子,翻烂了的武侠小说。”沈君则的嘴角扯出个弧度,“那时候他叫齐天。笑起来虎牙会露出来。他说等他当了警察,要把世界上所有的坏人都抓干净。”
线路那头只有守夜人的呼吸。
“我应该在那时候就看出他的。”
“看出什么?”
“他看世界的眼神不对。不是想改变它,是想征服它。”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晚上十一点,按原计划行动。你现在需要休息。”
“嗯。”
“沈君则。”
“说。”
“那个阴影,是你自己的。但这次,你有机会把它关掉。”
通话结束。
沈君则把手机放在枕头下,在黑暗中睁着眼。
后天要去青山疗养院。
不是去救秦老六。
是去拿名单。
是去让齐天傲,看着他的眼睛,说清楚——十九年前,排水沟里,雨夜,到底是谁开的枪。
因为那场雨夜,他替他挡的,不只是一颗跳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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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龙城基地地下密室。
老鬼叼着烟斗,烟雾在昏黄灯光下盘旋。面前铁皮柜已清空三层,档案袋摊了一地。他在找一个东西——三天前从旧案卷里发现的编号残片,编号指向十九年前某个警校的档案记录。
翻到最底层时,烟斗的火星爆了一下。
手停在铁皮柜夹层上。
那是暗格。被铁锈和年份封得很死。用螺丝刀撬开时,烟斗叼在嘴角一动没动。
暗格里只有一张照片。
老鬼把照片拿到灯下。
背面是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很浅——
“警校第二年。齐天和沈君则。射击课后。”
翻过来。
两个年轻人穿着土黄色警校制服,勾肩搭背站在靶场旁。左边那个虎牙微露,笑得张扬;右边那个眼神更沉,嘴角也有一点弧度。
手臂搭在彼此肩上,满手硝烟味。
老鬼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
照片上的齐天,和现在龙城地下世界人人惧怕的齐天傲,有同一双眼睛。但那时的眼睛里没酒精,没杀气。
“沈君则……”
老鬼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停,然后放进了挂在胸前的防水夹层里。
这张照片,后天会被守夜人送入加密线路。
也许用得上。
也许用不上。
但齐天傲需要看到它。
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
让他看看,十九年前,他欠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