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区的反应釜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君则蹲在釜体后方，手电筒咬在嘴里，手指摸过墙角那扇铁门的门缝。锈迹还在，但锁链没了。三天前他路过时，链条把门把缠了四圈，锁头上一层灰。
现在锁被拆了。门缝下透出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管道特有的铁腥味。
他把手电从嘴上取下来，回头看了眼化工厂值班室方向。值班的老周头刚才被他支走去拿管道图纸，来回至少一刻钟。
够了。
沈君则从工具袋里抽出螺丝刀，撬进门缝，一别。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开了。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铁梯。手电光扫过去，台阶上的灰尘被踩出一道清晰的路径——脚印重叠，不止一个人走过。
他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叼回嘴里。推门进去，铁门在身后虚掩回原位。
梯子下了大概三层楼。
脚踩在铁梯上，每一下都尽量放轻，但铁锈还是在鞋底下咯吱响。下到平层时，手电光扫到头顶的管道——电缆桥架、通风管、冷凝水管挤在一起，每隔十米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沈君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偷拍的基地结构图。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对照管道的走向——他现在头顶三米，正好是齐天傲办公室的位置。
通道尽头有个维修口。
他走过去，手电向上照。一个锈迹斑斑的通风扇格栅，扇叶早就不转了。格栅上方不到一米，就是办公室地面的通风口。铁栅栏缝隙里透下来微弱的光。
沈君则关掉手电。黑暗里，头顶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把椅子被拉开、人坐下的动静。皮椅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接着是沉重的呼吸。
齐天傲。
沈君则屏住呼吸，把嘴里叼的手机取下来，将录音口对准格栅。
头顶沉默了很久。只有翻动文件的沙沙声。过了大约两分钟，座机被提起来。
拨号盘转动——咯嗒咯嗒。
“是我。”齐天傲的声音透过格栅传下来，语调平淡，“方舟解毒剂那批货，保险柜密码换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换了就行。记住，这个密码每天让刘坤重新设置，然后由他亲自报给我。我只记在脑子里。”
停顿。
“不，不用告诉他为什么。”齐天傲说，“刘坤只需要知道初始密码。后续每一次更换，他只负责设，不负责记。”
电话那头又问了一句。
齐天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沈君则几乎要把手机贴在通风扇格栅上才听清——
“……因为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能打开保险柜的只有刘坤。而刘坤是警方的人。你觉得，警方会让解毒剂配方流出去吗？”
沉默。
齐天傲笑了一声，很干：“这叫双保险。别多问。去办。”
座机挂断。
沈君则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
刘坤是警方的人。
守夜人在第38章就告诉过他——刘坤是卧底。但守夜人说的是：“刘坤是我们的人。”没提“警方”两个字。
如果刘坤是警方的人，为什么不把保险柜密码共享给我？为什么不协助我接近解毒剂？
他压下翻涌的疑问，继续听。
头顶的皮椅又嘎吱响了一阵。齐天傲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又坐下。
过了大约十分钟。
脚步声从办公室门外传来。敲门声——三长一短。
“进来。”
门开。刘坤的声音：“齐爷，地下三层的秦老六吵着要见您。从昨天晚饭闹到现在，说如果您再不见他，他就把一些不该说的说出去。”
茶杯被拿起。轻抿。放下。
“不该说的？他知道什么不该说的？”
刘坤：“他没明说，但一直在喊‘十九年前的靶场’、‘真以为我是傻子’之类的醉话。看守的人说他喝了不少，可能是从谁那里弄到了酒。”
沈君则的心猛地一沉。
十九年前。靶场。
他和齐天傲。
头顶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坤轻声叫了一声：“齐爷？”
“不见。”齐天傲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沈君则几乎要从格栅缝隙里钻进去听，“告诉他，再闹，就喂他方舟毒素。”
停顿。
“不。明天早上，带他去审讯室。我亲自问。”
刘坤：“是。”
“还有事？”
“有。”刘坤说，“北区的货昨晚到码头时，被海关扣了三个小时。韩彪说是例行检查，但我查了记录——有人提前报信。”
“谁？”
“还没查到。但我怀疑……是内部的人。”
齐天傲又沉默了。然后笑了。
笑声让沈君则后背发冷。
“内部的人。”齐天傲重复了这四个字，“有意思。刘坤，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新来的技术顾问？”
“莫言？”
“他的档案太干净了。”齐天傲说，“太干净的人，往往最脏。盯紧他。后天我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刘坤应声。脚步声退出办公室，门关上。
沈君则等了整整十五分钟。头顶只剩下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茶杯磕碰桌面的轻响，才缓缓从维修口退下。
他沿着密道原路返回。每一步都踩得很慢，手指紧扣在铁梯扶手上，不发出声音。
但脑子里在飞速转。
第一，秦老六提到了“十九年前的靶场”。这个人知道什么？他必须比齐天傲先见到秦老六。
第二，齐天傲开始怀疑“莫言”。时间不多了。
第三——
刘坤。
刘坤是卧底，但不共享情报。要么他不信任任何人，要么——
他爬出铁门时，化工厂区空无一人。老周头还没回来。沈君则把铁门虚掩回原位，螺丝刀塞进工具袋，然后坐在反应釜的阴影里。
关掉录音。拨通加密线路。
“通话安全吗？”
“安全。”守夜人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主动联系我，有事？”
“刘坤知道方舟解毒剂保险柜的初始密码。”沈君则压低声音，“他是你派进墓碑的卧底，为什么不把这个情报共享给我？”
守夜人沉默了两秒。
“……他不是我派的。他是警方的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沈君则手指收紧：“那现在我该怎么做？齐天傲怀疑我了。后天他要出门。”
“后天？”
“他没说去哪里。但如果他不在基地——这是我们接近保险柜的最好时机。”
守夜人又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君则感到不安的话：
“……也许不是巧合。后天，老鬼拿到的那张照片会由加密线路送到齐天傲手里。如果我没猜错，齐天傲突然出门，和照片有关。”
线路挂断。
沈君则靠在铁门后。头顶的通风管传来低沉的共鸣声，像整座基地都在呼吸。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手指碰到工具袋里一个硬物——
一支笔。
录音笔。
红灯还在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