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翻身时胸口被硌了一下。
硬物冷冰冰贴着肋骨，他伸手摸出来——录音笔。红灯不闪了，电池耗尽。他把笔塞进枕头底下，起身去洗漱。冷水冲脸时，手指还在发抖。昨晚在厕所和刘坤握手时没抖，现在反倒抖了。
操。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憋了五秒才抬起来。
走廊外有杂沓的脚步声，早起的外围成员在搬物资。沈君则擦干脸，推门出去。监控室在三楼，他每天早上的“值班”——盯着屏幕看二十几个人在基地里走来走去，记下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这是齐天傲给他的活儿，“莫言，你眼睛毒，帮我看紧点。”
监控室只有他一个人。屏幕跳动着各处实时画面：食堂、走廊、停车场、后门。他看见刘坤在三楼走廊经过，手指在身侧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准备就绪。
十分钟后刘坤推门进来，手里两杯速溶咖啡。“昨晚想了一夜。”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沈君则，压低声音，“后天是方舟最后一天，齐天傲肯定会亲自去交易现场。我们要在他离开基地之前动手。等他走了，基地内的搜查就没意义了。”
沈君则接过咖啡没喝。“你说得对。但‘动手’不是真杀——制造一次暗杀假象，让齐天傲以为警方还安插了其他内线。一个他查不到的内线。”
刘坤眼神一闪。“栽赃给死人？”
“马国良死了，但他的旧部还在。”沈君则把咖啡杯放桌上，“齐天傲对马国良的死本来就心怀芥蒂。如果有人打着‘为马国良报仇’的名义行刺，他一定会信。”
刘坤看了眼监控屏幕。三楼摄像头正对着齐天傲办公室紧闭的门。
“但有一个问题。齐天傲疑心极重，如果他查监控发现是我们安排的人，会直接锁定你和我。”
“所以刺客不能是我们的人。”沈君则目光落在屏幕上，“必须是你‘收买’的。找一个对墓碑不满、和马国良有过交集、又急于拿钱跑路的外围成员。给他假枪，告诉他只是吓唬齐天傲。事成之后送他出国。他不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
刘坤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人。叫老猫，以前是马国良带进来的。马国良死后他一直被边缘化，对墓碑不满。上次喝醉了还说‘齐天傲欠马国良一条命’。”
“他知道马国良是警方的人吗？”
“不知道。”
沈君则点头。“就他。今晚动手。”
刘坤说“老猫不知道马国良是警方的人”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沈君则捕捉到了——刘坤对自己出卖马国良的事还没释怀。但他没点破，只说了句：“你负责搞定老猫。我负责审问环节。”
---
刘坤在下午找到老猫。
老猫蹲在基地后门抽烟，手里翻着一本皱巴巴的护照。那是他上周托人办的假证件，准备跑路去缅甸。刘坤递给他一根烟。
“给你个赚路费的机会。”
老猫接过烟。“啥机会？”
“今晚齐天傲会从办公室下楼到停车场。你从柱子后冲出来，喊‘齐天傲你不得好死’，举枪瞄准——枪里没子弹，只是吓唬他。保镖会扑倒你，你配合被抓就行。事后我把你从审讯室放走，给你五万现金，送你出国。”
老猫眯起眼。“为啥？”
“马国良死得不明不白，你就当给他出口气。”
老猫听到“马国良”三个字，眼圈红了。他把烟头踩灭。“就吓唬一下？”
“就吓唬一下。”
老猫把假护照塞进口袋。“成。反正老子也要走了。”
---
傍晚六点。
沈君则坐在监控室里，调出停车场画面。心跳在加速。
他看见齐天傲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齐天傲在打电话，边走边骂：“验货时间改了？谁他妈让你们改的！”脚步很重，显然在发火。保镖之一快走几步去开车门。
齐天傲走到停车场中央时，老猫从水泥柱后冲出来。
“齐天傲！你不得好死！”
手里举着一把黑色手枪。
保镖反应极快——其中一个扑倒齐天傲，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另一个直接冲向老猫，侧面一脚踢飞手枪。手枪落地时“咔嗒”一声，空膛，没有子弹。
老猫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还在喊：“马国良的仇！你欠马国良一条命！”
齐天傲从地上爬起来。西装沾了灰，脸色铁青。他走到老猫面前，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监控室里，沈君则看着屏幕。齐天傲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那不是震怒，是某种冷静到极点的杀意。和昨晚在厕所握手的刘坤不同，齐天傲的冷是另一种东西，是不把人命当命的平静。
他想起守夜人说过的话：“齐天傲能在墓碑坐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狠，是因为他能在杀人的时候还在算账。”
---
老猫被带到审讯室时，嘴角挂着血。
保镖按倒他时太用力，磕掉了半颗牙。他被铐在铁椅上，还在抖。沈君则推门进来时故意没看他的眼睛。他坐在老猫对面，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光线直射老猫的脸。
“名字。”
“……吴茂财。”
沈君则翻着手里空白的记录本。“谁让你干的？”
老猫按照刘坤教的台词：“是马国良以前的人。他们说马国良死得冤，说齐爷欠马国良一条命……让我动手。给我枪，说枪里有子弹……我、我不知道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到最后声音开始抖，不像是演的。老猫确实到此刻才意识到枪里没有子弹——刘坤骗了他。
沈君则捕捉到这一丝真实的恐惧，顺势推进。“马国良的人？具体是谁？”
老猫额头冒汗。“我不知道名字……是在外面接头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四十多岁……”
这个描述是刘坤事先编好的，符合马国良一个已故旧部的特征。
齐天傲在隔壁房间听着审讯实况，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听到“戴眼镜的男的”时，他停下了转动的动作。刘坤站在齐天傲身后，手心全是汗。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老猫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老猫剧烈颤抖。沈君则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你说的每一句话，齐爷都在听。再问你最后一遍——是谁让你干的？”
老猫崩溃了，鼻涕眼泪一起流。“真的是马国良的人！我不认识他！他说给马国良报仇……我只是拿钱办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崩溃太过真实。因为老猫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沈君则直起身，对着单向镜点了点头——审完了，他只知道这么多。
---
沈君则走进齐天傲办公室时，齐天傲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打火机在手里一开一合。
“莫言。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基地人员名单——马国良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下面连着十几个旧部名字。
“有可能。马国良死后，他的人在底下一直有怨气。这次动手虽然拙劣，但敢在基地内部行刺，不是外面的人能安排得了的。”
齐天傲转过身。“所以你也觉得，我身边还有鬼。”
刘坤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名单。“齐爷，我查了老猫最近接触的人。他上周在基地外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体貌特征和马国良以前的副手‘陈眼镜’吻合。”
齐天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陈眼镜……他不是三个月前就死了吗？”
刘坤面不改色。“官方说法是车祸。但当时没找到尸体，可能是假死。”
这是沈君则昨晚想到的——把怀疑引向一个死无对证的人，才能让齐天傲永远查不清真相。
齐天傲沉默了很久。打火机“啪”地合上。
“给我查。把马国良的所有旧部都清理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看了沈君则一眼，“莫言，这件事你盯着。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别让我失望。”
沈君则点头。“明白。”
心里却凉了半截。齐天傲让他“盯着”，意味着如果他查不出结果，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他。
走出办公室时，沈君则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镜头反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齐天傲哪天回看监控录像，会不会发现他和刘坤在监控室里的那次对话？
但这问题只在他脑海里停了一秒。基地每天的监控数据量太大，除非有人特意去查，否则不会发现。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
老猫被关在基地地下室的临时牢房里。
按照计划，刘坤会在凌晨两点换班时支开守卫，放老猫离开，给他一笔现金和一张去缅甸的机票。沈君则在后门外等。
凌晨两点十五分，后门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坤先出来，表情不自然。
沈君则问：“人呢？”
刘坤摇头。“他不肯走。”
沈君则皱眉。刘坤声音发干：“他说被按在地上打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枪里没有子弹，我们是真的想让他死。他觉得我们骗了他，现在连钱都不要了，说只要离开基地就会去报警。”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马国良对他有恩，他想给马国良报仇是真的。但他不想当别人的棋子。”刘坤点了根烟，手在抖，“现在怎么办？如果让他活着出去，说不定真会报警。到时候警方查到我们在背后安排，整件事全暴露了。”
沈君则看着黑暗中基地的轮廓，想起守夜人说过的话——卧底最大的敌人不是罪犯，是做选择。
“让他走。”
刘坤愣住。“你疯了？”
“他没杀过人，只是个被利用的倒霉鬼。如果我们杀了他，和马国良那次有什么区别？你忘了吗？”
刘坤手指一颤，烟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捡起烟头，声音嘶哑。“……那齐天傲那边怎么办？他让我们查马国良的旧部，查到最后如果没结果，他会怀疑我们。”
“查不到就是查不到。齐天傲要的是结果，不是真相。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结果’——告诉他陈眼镜确实还活着，但已经逃出境外了。墓碑在境外没有眼线，他永远验证不了。”
刘坤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后门再次被推开。老猫被带出来，警惕地看着两人，怀里揣着那本皱巴巴的护照。沈君则把一沓现金塞进他手里。
“走吧。别去报警，警方也护不住你。拿着钱，去缅甸，永远别回来。”
老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然后转身跑进夜色里，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君则目送他消失，转头看向刘坤。
“后天的事，准备好了吗？”
刘坤问：“你要那张照片？”
“对。后天齐天傲会离开基地去交易现场，那时候基地内部的警戒最松。我知道他的档案室在办公室夹层里——那次修管道时我进去过。需要的不是照片本身，是让齐天傲看见照片时的第一反应。”
刘坤皱眉。“你想看到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但守夜人说过，这张照片能扳倒的不只是齐天傲一个人。如果照片指向的是墓碑内部的叛徒交易或见不得光的合作——那齐天傲的反应会告诉我，他怕的是什么。”
头顶管道仍在响，像方舟倒计时的指针在走动。
后天。最后二十四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