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B3。
门开的瞬间,冷白光涌进来。不是楼上办公区那种暖黄色,是那种能把人骨头照透的惨白。
管道沿天花板裸露着,裹了隔热棉的地方鼓起一个个包,像是什么东西要从墙体里挤出来。空气里有机械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闻久了犯恶心。
两名守卫一左一右夹着他往走廊深处走。沈君则用余光扫了一眼——没有搜身,甚至没人让他把外套脱了。
这种疏忽在墓碑基地里不可能是真正的疏忽。
齐天傲在等他带着所有东西进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钢门,厚得能扛住爆破。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守卫按上去,门锁弹开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门推开。
暖光。
沈君则迈进去的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不是审讯室。没有铁椅,没有镣铐,没有那面挂了各种“工具”的水泥墙。
这是一间私人办公室。
落地鱼缸占据了整面侧墙,幽蓝的光透过水体打在地毯上,深水鱼在里面缓慢地游。对面的屏幕墙是待机状态,屏幕暗着,只有角落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齐天傲背对着门,站在鱼缸前。
手里端着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在等。
“沈君则。”
齐天傲没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
“你藏得够深。”
沈君则感觉到身后的钢门关上了。两名守卫没有跟进来。
“从你进墓碑第一天,我就觉得眼熟。”齐天傲抬起手里的平板电脑,点了一下屏幕,“但我没想到你敢用真脸回来。”
屏幕墙亮起。
四块屏幕同时播放同一段画面——红外录像。镜头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
废弃档案室。
沈君则看见自己走进画面,看见守夜人从铁架后面走出来。两人的动作清晰,时间戳完整。
没有声音。但口型够清楚了。
沈君则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齐天傲的侧脸上。
苏明教过他:被揭穿时的第一个反应,决定你是猎物还是对手。
他开口,声音稳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齐天傲转过身。
他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在酒杯倒影里见过一次的那个东西。
像是在看一枚棋子终于走到预定位置的满足感。
“你救秦老六之前。”齐天傲走到办公桌前,放下酒杯,“我一直在等你露出马脚。”
他在办公椅上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姿态像个已经赢了一局棋的人,正在享受对手意识到自己输了的瞬间。
“今晚够了。”
沈君则没说话。他知道齐天傲还没说完。
“你十六岁那年,替我挡了一枪。”
齐天傲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沈君则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温情,不是感念。更像是一个老人在翻旧账,算一笔存了十九年的利息。
“如果不是那一枪,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十九年了——我记着这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沈君则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所以我不杀你。”
齐天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正是这种平和,让每一个字都像是玻璃碴。
“我要让你活着。活着看到方舟启动,看到滨江毁灭。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父亲、你师父全都白死。”
沈君则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个见证者,沈君则。”齐天傲说,“从十九年前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停顿。
“这是你的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急促,凌乱。钢门被从外面推开,刘坤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他脸上是沈君则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因为被揭穿而产生的慌张。是更深的。被连根拔起的那种。
“齐总,我——”
齐天傲抬手。
动作很轻。但刘坤的话像被刀裁断一样,卡在喉咙里。
“刘坤。”齐天傲转过身,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你也别装了。”
刘坤的脸在一瞬间褪去血色。
“你们俩。”齐天傲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过,“一个前公安局副局长,一个顶级特工。十九年了,一个替我挡过枪,一个替我卖过命。”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像是在摊牌时把所有筹码都亮出来的赌徒。
“都是我的棋子。”
刘坤盯着沈君则,嘴唇发白:“你是警方的卧底?你他妈是——”
“他是莫言的徒弟,苏明的养子,楚宴秋的暗桩。”
齐天傲替沈君则回答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判决书。
“你们俩在我眼皮底下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刘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刘坤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的潜伏,在齐天傲眼里从来不是秘密。
他一直在看着他们演。
齐天傲走到沈君则面前,伸出手。
“给我。”
沈君则从口袋里拿出那部加密手机。电梯里已经自动格式化了,现在就是个砖块。
齐天傲接过。看都没看。
随手扔进鱼缸。
手机沉入水底。几条深水鱼被惊动,摆了两下尾,又恢复懒散的游动。
“从现在起,你只能待在我的视线里。”齐天傲说,“离开一步就死。”
沈君则等着接下来的动作。
搜身。这是任何一个标准安全审查流程里都绕不开的环节。鞋底、袖口、腰带内侧。
但齐天傲没有。
他只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酒杯,背对着沈君则。
“带他们两个去宿舍。从今天起,基地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沈君则感觉到袖口内侧的匕首还在。鞋底的两把钥匙硌着脚心。
这是一个刻意的疏忽。
齐天傲要的不是让他失去反抗能力。是要让他即使有反抗能力,也无处可去。
——
滨江。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守夜人盯着面前的加密终端。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的状态从“已读”跳成“设备离线”。
不是信号中断。
是物理断联。
守夜人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滨江地图还在运行,红色的倒计时数字跳动着。
距离方舟启动。
还剩十九小时。
他最后一只眼睛,刚刚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