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
铁门推到尽头,走廊惨白的灯光扎进眼里。沈君则迈进门槛的瞬间,余光扫过门框旁钉着的铁牌——B-102。数字下面贴着一张磁卡感应区,指示灯跳着暗红色。
身后铁锁咔嗒扣死。
两个守卫站在门外两侧,持枪,枪口斜向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蒙面,没戴头盔,就这么盯着两人走进房间。沈君则注意到左边那个——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褪色的青龙纹身——他在押送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只在刘坤踉跄时用枪托顶了他后腰一下。
刘坤先进的门。他被推得撞在铁架床上,床板嘎吱一声怪叫。他扶住床沿站稳,回头时脖子侧边露出一块淤青,紫红色,边缘渗着血点。刚才被按在办公室地上时撞的。他的外套口袋全翻在外面,衬衣第三颗扣子不见了,皮带扣被人卸走,裤腰松垮垮挂在胯上。
“妈的。”刘坤一屁股坐在下铺,铁架床又是一声怪叫。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舟还有两天。我们出不去。”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颤。
不是哭。是压到极点的绝望,泄了。
沈君则没接话。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四面墙,实心混凝土,指节敲击没有空洞回响。地面水泥一体浇筑,没有松动痕迹。墙角一张铁桌,桌面空空荡荡,连根电话线都看不见。墙上的电源插座被水泥灌死,只留下一个凸起的灰色疤块。
天花板正中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墙上没有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嵌在天花板角落,铁皮挡板,四角螺丝固定。
他蹬着下铺床沿,翻身站上上铺。床架猛晃一下,刘坤抬起头,眼睛发红:“你干嘛——”
沈君则没理他。站直后头顶正好够着天花板,他抬起右手,手掌平贴在通风口的铁皮挡板上,沿四个角逐一按压。
一个。两个。三个。
推到左下角时,挡板翘起了一道缝。只有不到两毫米,但足矣让他感觉到螺丝底部的松动。
松的。
他收手,蹲下身,从右脚鞋底夹层里抽出那把匕首。鞋垫翻开,刃面在惨白灯光下泛一道冷光。
刘坤腾地站起来,瞪大眼:“你——他们没搜出来?”
“搜了。”
“那你他妈怎么——”
“搜身的人不是齐天傲。”
沈君则站起身,匕首尖端撬进挡板与天花板之间的缝隙。刀尖一转,嘎嘣一声,左下角螺丝崩开,弹在上铺床板上,叮一声滚进墙角。
刘坤凑到床铺边,压低声音:“这通风口能走?”
沈君则没停手。他沿挡板边缘继续撬,第二颗、第三颗。到第四颗时他有意放慢力道,让金属摩擦声闷在铁皮管里。最后一下,整块挡板卸下来,一股陈年灰尘从管道口扑出来。
他抬头往管道里看了一眼。铁皮方管,截面大概四十乘五十,成年人得贴壁匍匐才能通过。管壁积着灰,但没有蜘蛛网——常年有气流穿过,不是死路。
“这条管道通往密道入口。”沈君则跳下床,从左脚鞋底取出两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个面。钥匙柄上没编号,只刻着两个字母:M和H。
“老鬼留的走法我看过图纸。密道通到化工厂废弃车间。”
“你怎么知道这个口能进去?”刘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喉结又滚了一下。
“因为只有这个房间没装红外监控。”沈君则把匕首插回鞋底,重新捡起挡板,只把左下角那颗螺丝拧回去——故意留了半圈没拧紧。“齐天傲觉得焊死窗、封死门就够了。他忘了老鬼对这个基地的了解,比他深。”
他把刘坤拉近,嘴贴着他耳朵,声音降到几乎只剩气声:“凌晨两点行动。现在,躺床上,装睡。”
刘坤吞了口唾沫,喉结狠狠跳了一下。他点头,退回下铺,躺下。铁架床吱呀响了半天才安静下来。
沈君则关了灯。
黑暗吞没整个房间。
他躺在下铺,闭眼。但他没睡。他在心里默数走廊守卫的换岗节奏——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那个左腿有点瘸,每走十二步会停一秒。重的那个走九步。两人的步频在换岗前后有区别,刚上岗时步速快,半小时后开始拖沓。
隔壁床的刘坤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他的呼吸又粗又急,偶尔停下来,像是忘了怎么喘气。
沈君则没睁眼。他一遍遍在脑中翻那张密道图纸——从B-102通风管进去,往左拐两个弯,第三个转角下压半米,进入主通风井。主风井底部有一扇检修门,锁芯是老式弹子锁,M钥匙和H钥匙其中之一能开。
倒计时:三十八小时。
——
同一刻,办公室。
齐天傲没有回休息间。他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开一台加密平板。屏幕上是基地的三维建筑模型,每一层的布局、每一间房、每条走廊,全部覆盖实时热成像。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A区,正常。C区,正常。手指停在B区。
B-102。
两个红色热源点,一高一低,叠在同一张床铺上。
齐天傲盯着那两个点看了十秒。
他知道沈君则踩上上铺去检查通风口了。他知道,因为这个房间的通风口挡板左下角那颗螺丝,是他今天下午亲手拧松的。
他要看沈君则的反应。他要确认这个人会认命,还是会逃。
如果认命,就没用了。
平板角落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B-102走廊守卫:徐磊/张浩。武器状态:弹药满。换岗时间:01:45。当前状态:在岗。】
齐天傲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十九年前雨夜里,一个人挡在他身前,吼着:“我挡着,你走!”
他闭上眼。
当年的沈君则替他挡过子弹。
现在的沈君则,能不能躲得过他的子弹?
他拿起桌上对讲机,拨通一个加密频道。
“今晚B区守卫。如果他们逃,别拦。带活的回来见我。”
频道那边沉默了两秒:“如果反抗?”
齐天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朝腿开枪。”
——
滨江。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显示屏的冷光打在守夜人的脸上。他右手搭在键盘上,左手按在耳机上,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十分钟。
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状态仍然显示:设备离线。
不是信号中断。信号中断会跳“重新连接中”。这是物理断联。终端被人拆了,或者丢进了屏蔽箱。
那只眼,彻底闭上了。
守夜人缓缓抬手,摘下耳机。耳罩蹭过鬓角,露出耳后一道淡淡的旧伤疤——细,浅,像根没缝好的线。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滨江地图。红色倒计时还在跳:
18:42:15……14……13……
他切换页面,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两个名字。
一个状态灰了:已失联。
另一个,他停顿三秒,关掉了窗口。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旧式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子弹。六发。
够了。
把枪插进腰后,穿上外套,推开门。
滨江的街道漆黑,只有远处方舟基地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扫过来,扫过去。
——
凌晨1:58。
黑暗中,沈君则猛地睁开眼。
走廊的脚步声刚刚完成换岗。他听了两个小时,确认新岗的两人会在2:00到2:05之间有一次短暂走廊巡视。
时间窗口。
他翻下床,拍醒刘坤。刘坤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张嘴要说话。沈君则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然后指了指上铺。
刘坤咬住牙,踩着床架翻了上去。沈君则紧跟着上去,蹲下,匕首抽出来,快速拆掉通风口挡板的三颗螺丝。拆最后一颗时他有意压低力道,让金属摩擦声闷在铁皮管里。
挡板卸下。
黑漆漆的管道口像一条噬人的喉咙,吐出积年的灰尘味儿。
沈君则先把匕首插进袖口,然后双手抓住管道口边缘,上身钻了进去。铁皮冰凉刺骨,管壁的灰尘呛得他眯起眼。他用手肘和膝盖发力,一点点往前蹭。管道内壁在他肩胛骨两侧摩擦,发出沉闷的窸窣声。
刘坤跟在后面,动作笨拙。他的肩膀卡了一下,闷哼一声,硬挤进去。铁皮管被他撑得微微鼓起。
两个人消失在黑暗的管道里。只剩微弱的摩擦声在铁皮中回荡,像一条蛇在蜕皮。
走廊外。
守卫张浩看了眼手表。2:02。
他走向B-102门口,探照灯的白光透过门上方小窗打进房间。
床铺空着。
他愣了一秒。
然后伸手按下了肩上的对讲机:“齐长官——”
频道那边接通了。电流杂音里,传来齐天傲平静的声音:“说。”
“B-102,人没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齐天傲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一丝意外:
“知道了。”
张浩握着对讲机,等下一步指令。
三秒后,加密频道里传来齐天傲最后一道命令:
“让猎犬组就位。”
他关掉对讲机,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站起身,走向墙边那排柜子。
打开。
里面整齐挂着十一把枪。
他拿起第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