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小时后,化工厂废墟的轮廓在车灯前浮现。刘坤熄了火,四周陷进黑暗。
沈君则从后座扯过那套基地守卫制服,料子粗糙,带着洗衣粉的碱味。他脱掉外套,左肩伤口扯得生疼,牙缝里挤出个脏字。
“伤口裂了?”刘坤扭过头。
“没事。”沈君则套上制服,扣子系到领口。匕首插进腰间暗袋,手枪别在后腰,两把钥匙用胶带缠在左脚脚踝内侧。他活动两下脚腕,确认不会发出响声。
刘坤递过来一只小型耳麦:“守夜人频道已接通。四十五分钟倒计时,从我车子发动开始算。”他看眼手表,“十点整你必须进管道,十点四十五之前回到这里。超一秒,巡逻岗换班就会发现管道异常。”
沈君则将耳麦塞进耳道,压低帽檐。
“哎。”刘坤又叫住他,“孙队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别死在里头,他还欠你一顿酒。”
沈君则推开车门,没回头。
旧排水管道的入口半掩在碎砖和枯藤下面,锈蚀的铁栅栏已经被刘坤提前撬开,虚掩着斜靠在管道口。管道直径一米出头,内壁附着干涸的黑色油垢,散发腐臭味。沈君则弯腰钻进去,铁栅栏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管道里黑得像墓穴。沈君则匍匐前进,制服蹭在管壁上,刮出沙沙声。
前行约两百米,坡度陡然上升。手套抓在管壁油垢上有些打滑。耳麦里突然传来守夜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卡在喉咙里:“线路已接入。监控画面全部调出来了。”
沈君则停下动作。
“齐天傲还在办公室,坐标东区三层。地下二层目前无人,但有三名守卫在物资仓库装车——距离你位置大约四十米。别出声。”
管道尽头是废弃的通风井检修口,铁质爬梯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沈君则抓住横杆试了试,还能承重。他沿爬梯往上攀,每登一步都先用脚尖点一下,确认不会断裂。
三层。
地面一层东侧的通风管道分支口。守夜人又开始说话:“头顶两米有栅栏口,上去是走廊。我数到三,切断这一段监控——你必须在十五秒内翻出通风口、冲进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明白没有?”
沈君则用指节敲两下耳麦,算是回应。
“三。”
吸一口气。
“二。”
手指扣住栅栏边缘。
“一——断。”
匕首撬进栅栏螺丝缝隙,手腕一压,螺丝蹦出来,掉进管道深处。沈君则双臂发力,整个人从通风口翻出去,翻滚落进走廊。动作太猛,左肩撞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牙爬起来,压低帽檐,快步走向五米外的杂物间。
推门,闪身进去,门合上。
耳麦里传来守夜人的声音:“十三秒。可以。”
杂物间里堆着清洁工具和备用制服。沈君则靠在门板上,从门缝往外观察——两名守卫刚巡逻过去,脚步声渐远。下一班次预计十分钟后才会返回。
他推门走出,保持匀速步伐,像正常换岗人员。
转入东区三层楼梯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方脚步一顿,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你是哪个组的?脸有点生。”
沈君则心脏猛跳,但语气平稳:“物管组,新调来的。刚才地下二层让帮忙传话,说货装完了。”
对方打量他两秒。手电光在制服胸口的工牌上停了一下——那是刘坤从孙志远那搞来的真货,物管组编号都对得上。那人放下手电:“知道了。别在这晃,三层不是你们该来的区域。”说完继续巡逻。
沈君则等他转进另一条走廊,立刻闪入电梯间侧面的设备通道。
维修梯冰凉。他攀爬上一层,找到守夜人标注的通风夹层入口——早年施工留下的结构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人趴伏移动。他趴进去,动作极轻,匍匐向前。
拳头大小的栅栏口透出下方的灯光。
齐天傲的办公室。
沈君则透过栅栏缝隙往下看——装修奢华,红木办公桌,皮质转椅,跟基地的工业风格完全是两个世界。墙后嵌入一只黑色保险柜,型号德制施莱德S-800,数字键盘式。
齐天傲背对夹层,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清晰传来。
“……方舟那边盯紧。最后一批解毒剂明天中午封箱,你们把运输路线安排好。”语气阴沉,“孙建国的事,我已经让姚队去扫尾。家属那边该给的补偿给足,别留尾巴。”
他停顿。
“不,我不管什么舆论。再有记者想翻这件事,就让法务部发函——我再说一遍,墓碑的配方是我齐家的东西,谁碰谁死。”
电话挂断。
齐天傲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用指纹打开抽屉,取出一只平板电脑翻阅。
沈君则伏在夹层里,控制呼吸。每一口气都吐得极慢。
平板亮起一条新消息。齐天傲看后皱眉,按桌上内线:“备车,十五分钟后去方舟实验室。让姚队跟我一起去。”他起身整理西装,从抽屉取出一只小型手枪放进口袋,大步走出办公室。
门锁落下。
脚步声沿走廊渐远。
“监控显示他已进入电梯,正下行。”守夜人声音传来,“你现在有十分钟。十点三十七分之前必须撤离。”
沈君则卸下栅栏,双手一撑,轻巧落地。脚掌先触地毯。
绕过办公桌,推开暗门。保险柜暴露——数字键盘泛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
指尖按下:0-1-0-7-2-7。
停顿半秒。
绿灯亮。
柜门“咔嗒”弹开。
柜内分三层。上层整齐码放12支银色金属针剂,标签统一格式——“方舟解毒剂·批量第Ⅳ批次”,每支侧面印有编号。中层单独放着一支暗红色针剂,标签手写:
“七日丧解药·仅此一支·妥善保管/实验体:沈君则之母·适用编号KY-00-032”
沈君则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手指微微发抖。母亲的名字不在上面,但那串编号他认得——在方舟实验室地下六层的档案柜里见过,字体一模一样。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13支针剂逐支放入制服内侧的防震夹层袋。
下层放着一只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签。拿起时在掌心停半秒,揣进口袋。
“电梯正在上行。不确定是不是齐天傲返回。马上回夹层。”
正要关门,瞥见保险柜最底层还有一沓文件。封面印着“墓碑计划·第零号实验记录”,落款日期十八年前。标题下方一行小字:“实验体:沈慕之(自愿签署)。”
瞳孔骤缩。
抽出文件,卷起,塞进腰带内侧。
关门。
手刚抓住栅栏边缘引体向上,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节奏急促,不止一人。
咬牙发力,腹肌收紧,整个人翻进夹层,同时用脚尖勾回栅栏。
石膏板发出轻微咯吱声。
但被开门声盖过了。
齐天傲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姚队长。
“方舟那边说最后一批样品的稳定性数据不对。”齐天傲语气恼怒,“你让人再跑一趟实验室,把沈慕之当年的原始血样档案调出来。我总觉得这批解毒剂有问题。”
姚队应声离开。
齐天傲在办公室踱步。突然停住。
朝保险柜方向看了一眼。
沈君则趴在夹层里,汗从额角滑落,滴在石膏板上。右手慢慢摸向腰间。
齐天傲走到保险柜前,伸手推开暗门。
但他只是用指纹开启外层暗格的电子锁,取出一只加密通讯器。对着通讯器说:“启动备用方案。如果明天中午前沈君则还不现身,你们就切断他母亲的维持系统。”
放回通讯器。关暗格。
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下楼了。”守夜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有六分钟。原路返回。巡逻岗换班倒计时五分半。快。”
从夹层下设备通道,沿维修梯回到杂物间。走廊外是巡逻岗交班的脚步声与简短对话——“C区正常”“D区有两处感应灯故障,明天报修”。
声音渐远。
推门快步走向通风井入口。
翻入通风井,盖栅栏时手指一滑,螺丝刀掉下去,在管道里发出金属撞击声。
卧槽。
沈君则暗骂一声,沿爬梯快速下行。地下一层传来守卫警觉声:“什么动静?谁在那边?”探照灯光束扫过来,被管道弯角挡开。
跳进底部水平管道,匍匐向前猛爬。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靠近通风井入口。
没进来。
十点四十三分。从旧排水管道口翻滚出来,浑身上下全是黑色油垢,制服肘部磨出破洞。刘坤已发动好车,后门大开。沈君则跌进后座,车门没关稳,刘坤已经猛踩油门。
车轮碾过碎砖,在荒地中颠簸。
沈君则躺在后座大口喘气,手按怀里的针剂上。一根根数——12支银色,1支暗红色。都在。
U盘和文件硌在腰间。
“拿到了。”声音沙哑,“解毒剂……还有别的东西。”
刘坤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车速提到极限。
后方墓碑基地的灯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还没察觉自己丢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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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零八分。废弃加油站。
顶棚塌了一半,油泵锈得彻底。刘坤熄火关灯,确认后方没跟踪车辆,示意沈君则下车。
车厢顶灯打开。沈君则将针剂逐一摆在后座上——12支完好,暗红色那支在灯光下泛冷光。
抽出腰间的文件展开。纸张泛黄,边缘虫蛀。抬头上印着“墓碑计划·第零号实验记录”,下方是父亲沈慕之的签名,字体工整但用力极深,仿佛签字时倾注了什么。文件后半部分是实验流程说明,最后一页红章盖着“批准执行”,审批人签名——
齐衡山。
齐天傲的父亲。
刘坤看着那些针剂,又看向U盘:“这东西是什么?”
沈君则将U盘拿起,在指尖翻转:“不知道。保险柜里就这三样东西——解毒剂、文件、U盘。”他把U盘握紧,“但老鬼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齐天傲这辈子的地基,是杀他父亲。如果这U盘里是证据……”
话没说完,耳麦里守夜人的声音传来,罕见地带了一丝颤抖:“沈君则,你把U盘插进我发定位的加密终端。现在。”
沈君则看向刘坤。
刘坤点头,重新发动车。
尾灯在废弃加油站的水洼里映出两道红光。沈君则将针剂重新装回防震袋,手指最后在那支暗红色解药上停住——标签上母亲的实验体编号,在车灯下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