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防空洞出来,阳光晃得人眼疼。
沈君则坐进驾驶位,左肩顶到座椅靠背时嘶了一声。伤口结痂了,但里头的肌肉还在发炎,转动方向盘就得绷着劲儿。每隔几分钟他换个姿势,右手单握着方向盘下沿,左手搭在腿上。
副驾驶扔着个平安符,红绳编的,是从刘坤那儿顺的。他瞥了一眼,伸手把符挂到后视镜上。
车子拐上东城外环路。
加密频道开着,屏幕上十二个红点跳得扎眼。他手指划过去——西城节点的标注是“刘坤”,北城两个节点写着“老鬼”。他的手指在刘坤那名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关掉屏幕。
窗户外头,城市跟没事儿人一样。路边卖煎饼的摊子还在排队,十字路口俩交警在唠嗑,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没人知道十二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口袋里的针剂硌得肋骨疼。
他单手掏出那支解毒剂。标签上手写的“墓碑基地”四个字被汗水浸花了,笔画糊成一片。他看了一会儿,塞回内袋最底层。
油门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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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号公路岔口时,太阳正往下掉。
沈君则把车停进废弃加油站的棚子里,距离墓碑基地两公里。夕阳把基地的轮廓拖成一道长影子,铁丝网在风里嗡嗡响。
他推开车门,左肩撞到门框——疼得他骂了句操。站定后活动一下肩关节,抬到平时六成的位置就卡住了,再往上撕裂感直冲脑门。
后备箱里翻出防弹背心。他犹豫几秒,还是套上。拉链卡在锁骨位置,咬了半天牙才拉到头。
远处基地没有探照灯,没有巡逻车。铁丝网内侧的岗哨空着,窗户黑洞洞的。齐天傲果然把人都撤了。
他掏出手机,给守夜人发了定位信号。然后编辑一条短信——收件人刘坤,发送时间23:55。打完字他把屏幕按灭,沿着排水管道朝基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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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门摸进去,一楼大厅空得瘆人。
应急灯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消毒水味儿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是几天前那场交火留下的没散干净。地面上的血迹清洗过,但墙角弹痕还在,密集地嵌在墙皮里。
电梯门开着。按钮灯全灭,只有“顶层”那个键规律闪烁,一明一暗,像往里请。
他检查了手枪弹夹。十五发,备用弹夹一个。拉套筒,推弹上膛,然后按下顶层。
电梯往上走。左手一直按在口袋位置——那支解毒剂还在。
第七层停了一下。
门打开,走廊空无一人。尽头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张旧照片:俩半大小子穿不合身的作训服,在军校操场对着镜头傻笑。少年齐天傲的虎牙露在外头,沈君则那一脸不情愿。
他没出电梯。
门合上,继续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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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走廊的灯全灭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控制室的门虚掩着,透出蓝幽幽的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沈君则贴着墙走,左肩每一步都钝痛,他控制着呼吸不发出声音。
走到门前,闻到威士忌。
推开门。
控制室被改成了半圆形观察厅,落地窗外面是城市夜景。房间中央摆一把金属椅子,齐天傲坐那儿,面前小桌上放着把M1911——枪口朝他自己。
他右肩的枪伤简单包扎过,白绷带渗出淡黄色组织液。脸色比几天前白得多,但眼神清醒。
“我知道你会回来。”齐天傲开口,嗓子沙哑,没抬头,“你不会让三百万人替你死。”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沈君则扣在扳机护圈外的手指上。
“你还是那个正义的沈君则。”
沈君则走进房间。枪口指着地面,扫了一圈——没别人,没伏击。落地窗外的电子时钟显示23:41。
“我把他们都调走了。”齐天傲像是回答他没问出口的问题,“今晚只有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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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在距离五米处站定。
手枪最佳射击距离。也是看清对方脸上每一条肌肉抽搐的距离。
“为什么杀他。”
他没说是谁。他知道齐天傲明白。
齐天傲端起桌上酒杯喝了一口,右手微颤。
“因为他杀了你父亲。”
杯子放下,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二十年前的笔录。
“你父亲查出了碎尸案的第一条线索。那案子牵扯墓碑基地的生化材料运输链。我父亲派秦老六灭口。你父亲死在档案室门口,子弹打穿左肺。”
沈君则枪口微微抬起。
这些信息守夜人早告诉过他。但从齐天傲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在揭结痂的伤口。
“我以为替他赎罪的方式,是先杀他,再毁掉他爱的这座城市。”齐天傲站起来,右肩扯动,他眉头拧紧,“二十年前我对着他扣下扳机。以为自己从此心安理得。第二天醒来发现并没有。”
他摊开双手。
“所以我花了二十年建方舟。以为只要证明他守护的城市终将腐烂,他的死就不算错。只要一切毁灭,我就不用继续愧疚。”
落地窗外时钟跳至23:48。
齐天傲看着沈君则的眼睛。
“但现在我明白了。毁灭一切赎不了罪,只能制造更多罪。方舟还没启动,还来得及。”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前提是——你得杀了我。密码是191127。输入密码之后,方舟中止程序才能激活。而输入密码需要我的虹膜和指纹。我死后,警方会获得我的尸体,但方舟会继续运行。”
“你只有两个选择。杀了我,然后看着三百万人在六十分钟内死亡。或者——”
他指向窗外。
“——等零点到来,看我中止方舟,然后逮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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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盯着他。
时钟跳到23:49。距离零点还有十一分钟。
脑子里画面闪过。守夜人说的“时间窗口只有六十分钟”。刘坤在防空洞那句“预案早就定好了”。二十年前父亲倒在档案室门口。十二年前军校操场上,齐天傲替他挡下那拳。
他举枪。准星对准齐天傲心脏。
齐天傲闭上眼睛。
枪响了。
子弹打穿齐天傲右肩——同一个位置的旧伤被再次贯穿。他身体后仰,撞翻椅子倒在地上。鲜血浸透绷带,在地面洇开。
沈君则放下枪。食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
走到控制台前,俯视着躺在地上的齐天傲。
“密码。”
齐天傲仰面躺着,右臂动不了。他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眼睛,报出数字:“191127。指纹用左手食指。我右手纹路被血盖住了。”
沈君则弯腰,抓住他左手按在识别区。然后扶起他的头,对准虹膜扫描仪。
控制台屏幕亮起。
[方舟中止程序激活。确认中止?]
沈君则按下“确认”。
屏幕上跳出倒计时:600秒。距离零点九分三十秒,中止程序刚好能在零点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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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控制室大门被撞开,守夜人率先冲进来,身后六名特种部队队员。他扫一眼房间——齐天傲倒在血泊里,沈君则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数字一秒一秒减少。
“方舟中止程序已激活。”沈君则声音平稳,“倒计时结束后毒气释放指令会被覆盖。解毒剂注射按原计划执行。”
守夜人点头,随即下令:“逮捕目标。呼叫医疗组。”
两名队员扶起齐天傲,止血带压在他右肩。齐天傲被铐住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疼,是某种长久紧绷后终于松下来的反应。
被架起时他抬头看向沈君则。
“你还是当年那个替我挡枪的人。”嘴角扯出个弧度,声音虚得不行,“沈君则,你不适合当坏人。”
沈君则没答。
转身朝大门走。
身后齐天傲的声音再次响起:“档案室B区,第三个柜子。有你父亲那件案子的全部原始卷宗。我藏了二十年。”
脚步一顿。
没回头。
走出控制室,左肩擦过门框,疼痛让视线短暂模糊。口袋里那支贴着“墓碑基地”标签的解毒剂,还安稳躺在内袋最底层。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着。
电子时钟显示:23: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