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十分钟。”
沈君则切掉守夜人的通讯,迈步穿过警戒线。哨兵认出他,啪地敬礼,侧身让开。
行政楼大厅里应急灯亮着,光打在墙上那排烫金标语上——“科技报国,强军为民”。标语下是齐天傲的戎装照,镜框已经卸下来,堆在墙角准备装箱。沈君则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上楼梯时右肩伤口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左手扶住扶手。包扎的纱布绷带在作战服下勒得紧,军医说缝了十四针,两周不能吃力。他没用止痛泵。
档案室铁门虚掩着,锁芯已经被技术组用铁丝捅开。沈君则推门进去,打开狼眼手电。
冷光划过一排排铁皮柜。A区,B区——
第三个柜子。
铁皮柜门上有撞凹的痕迹,锈迹从把手蔓延到铰链。沈君则蹲下,右手撑地时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痛,他骂了一声,换成左手拉开柜门。
上层搁板上摞着发黄的人事档案,最上面那份贴着黑白照片。一寸照,年轻男人的脸,眼神和他一样沉。
沈父。沈知行。
沈君则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秒,抽出档案。牛皮纸封面盖着红戳,印泥已经干裂:【项目终止·封存·2004】。
他翻开。
实验记录写满胶版纸,三天一次观测数据,七天一次生化指标。签名栏全是“沈知行”,字迹工整得不像搞科研的。翻到最后一页,记录日期是2004年11月17日——
“二期临床失败,3号样本失控。建议永久终止GH系列人体实验。——沈知行”
父亲失踪前三天。
沈君则把档案搁在腿上,闭上眼。档案室有防虫剂和旧纸的味道,混着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腥气。黑暗中,那些潦草的签名像针一样扎在视网膜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档案放进证物袋。
中层是三册《基地运行日志》,2002到2004年。他快速翻了一遍,在2004年11月那册里找到一张夹着的活页纸。纸上写满化学公式,底下是一行小字:
“配比错误。GH系列有不可逆神经毒性,可穿透血脑屏障,潜伏期三至五年。建议立即终止所有人体实验。——沈知行”
没有批复章。没有后续记录。
被人无视的警告。
沈君则把活页纸拍了照,原件装入另一个证物袋。下层搁着一个铁盒,上面有密码锁,六个拨轮,齐天傲没告诉他密码。
他没急着打开,把铁盒整个装袋。直起身,按了下耳机。
“守夜人,B区三号柜。找到了些东西。全部封存。”
守夜人声音带电磁噪音:“收到。你他妈赶紧下来地下二层,刘坤发现冷藏库了。”
沈君则站在黑暗里,怀里抱着沈知行的档案,沉默了十秒。肩膀的伤口在跳着疼,像是隔着二十年还在流血的什么东西。
他转身,推门出去。
——
地下二层。
楼梯还没走到底,冷气就裹上来。沈君则呼出一口白雾,右臂因为低温开始发僵,伤口扯得更厉害。
走廊尽头,刘坤拿着热成像仪站在防爆门前,身后是特种部队C组三个人。门上标注【生物样本存储·-20℃恒温】,白色字体已经斑驳。
“门后面积二百多平,四个隔间。”刘坤递过平板,“有机液体反应充满所有货架。这他妈的——”
沈君则看了眼热成像图:“齐天傲没销毁。”
“故意的。”刘坤说,“他知道我们会找。”
技术组用液压剪咬断锁芯,冷气轰地涌出来,防爆门弹开。
沈君则走进去。
第一隔间。不锈钢货架从天花板码到地面,每层摞着密封金属罐,印着统一标签:【GH-7浓缩原液·A级】。
刘坤边数边报:“第一隔间四百罐……第二隔间三百五……第三隔间——”
他话音断了。
第三隔间货架后面,竖着六个不锈钢培养罐。两米高,罐体表面接满管线,循环泵闪着待机绿灯。观察窗口结了冰霜。
沈君则摘掉手套,用指尖擦开冰层。
淡黄色液体里,一个肝脏悬浮着。完整的,成人的。管线连着肝动脉和静脉,液体缓缓循环。
他擦开第二个窗口。两个肾脏。第三个。心脏。
每个罐体底部贴着标签:【肝脏-GA型】【肾脏-GB型】【心脏-GC型】。
“卧槽。”刘坤倒吸一口冷气,“这他妈不是生化武器……这是器官培养——”
“别他妈废话。”沈君则打断他,“拍下来。”
C组组长已经在拍了。相机快门声在冷库里啪嚓啪嚓响,闪光灯打出白亮的光,照得那些器官在液体里微微晃动。
活的。待机状态,但还活着。
沈君则走向第四隔间。
没有货架。中间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墙上挂满手术器械,从显微手术剪到骨锯,全套。墙角三台电脑主机,接了加密硬盘阵列,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按耳机:“让技术组全下来。齐天傲在这儿存了数据。”
——
凌晨一点半,临时指挥帐篷。
技术组在破硬盘加密层,屏幕上一行行代码跳动。军医给沈君则换药,拆开纱布时伤口渗血把敷料粘住了,军医说忍着点。沈君则没吭声。
守夜人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的文件,脸色铁青。
“齐天傲电脑里的买家名单,解了三分之一。”他把文件摊在桌上,“你听听都是谁——‘蛇牙’,菲律宾阿布沙耶夫。‘灰狼’,缅甸佤邦某武装。‘收割者’,印尼极端组织……”
刘坤凑过来,念出声:“六个国家,十七个买家。交易总金额——两亿三千万美元。”
守夜人继续翻:“2021年3月,曼谷港,一百罐GH-7原液,买家蛇牙。2021年7月,缅甸边境,器官培养设备两套,买家灰狼。2022年9月,印尼苏门答腊,基因编辑病毒样本……”
“2021年3月。”沈君则站起来,走到铺在桌上的东南亚地图前,“方舟计划启动半年前。”
守夜人点头,声音发涩:“他不是先策划方舟再卖货。他是先有客户,再用方舟当展销会。”
刘坤一拳砸在桌上,左肩刀伤疼得他龇牙,但他没顾上:“用三十万人当产品测试?”
沈君则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档案复印件——沈知行那张纸条,“不可逆神经毒性”。二十年前父亲就知道,试图阻止。然后人没了。
文件被篡改。实验没停。
GH系列从实验室流进地下工厂,从墓碑流向曼谷港、缅甸丛林、印尼群岛。六个国家,十七个买家,两亿三千万。
他手指收紧,指尖刺进掌心。换药刚贴上的纱布又洇出血色。
“我已经联系国际刑警驻曼谷联络处。”守夜人说,“他们要求共享全部证据,启动联合调查。东南亚六国同步抓捕——天亮后移交数据。”
技术组那边屏幕突然弹出新窗口,一个技术员回头喊:“二层加密解开了!找到齐天傲的买家通讯录,包含接头方式和运送路线!”
沈君则走过去看。
屏幕上一行行记录滚动。2021年3月,集装箱编号、货轮名称、靠港时间。2021年7月,陆路通关口岸、清关单据扫描件。2022年9月,快递追踪单号——
齐天傲每一笔交易都留存档。不是粗心,是故意。
他在留证据。
“这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技术员嘟囔了一句。
沈君则没回答。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齐天傲在押送车上那句话——“你要不要自己去档案室B区第三个柜子。”
齐天傲让他去找。冷藏库也没销毁。所有证据都留着,摊开,等着被发现。
为什么?
——
凌晨两点十五分,证物存放区。
探照灯把空地照得跟白昼似的。证物箱码成两排:B-12,管道间GH-7四十罐。C-07,冷藏库原液抽样。D-01到D-06,器官培养罐照片和生物样本。
守夜人站在沈君则旁边,点了两根烟,递过一根。
沈君则接过来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很快散没。
“审讯定在上午十点。”守夜人说,“军方审讯专家主导,你有旁听权。”
沈君则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复印件。“你看我爸写的——GH系列不可逆神经毒性。二十年前就知道。建议终止实验。没人在乎。”
守夜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齐天傲杀你爸,是灭口,还是抢成果?”
沈君则弹掉烟灰:“天亮我他妈当面问他。”
他转头看向D-01号箱,里面打印的照片露出一角——培养罐里,心脏悬浮在淡黄色液体中。
“这些器官。”沈君则突然说,“哪儿来的。”
守夜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自愿捐献?不可能。六个培养罐,GA型号、GB型号、全线量产——这是工业化的器官生产线。材料来源只有一个解释。
沈君则没说下去。守夜人也没问。
但答案已经摆在两人之间。墓碑不仅是生化武器商。
——
东方地平线翻出灰白色。
守夜人的加密通讯器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回了一句“收到”,挂断。
“曼谷回电。天亮后派人参加联合审讯。六国警方要求共享买家名单,同步启动抓捕。”
“天亮后移交全部数据。”
沈君则看着地平线上那道光,手里的烟燃到尽头。口袋里沈知行的档案复印件隔着衣料传来微凉。
电子表显示05:47。
距离审讯齐天傲还有四小时。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正打算转身回帐篷,耳机里突然切进来一条通讯,是看守所的值班哨兵。
“沈队长,齐天傲托我传话。”
沈君则停住。
“他说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显然觉得这话不对劲,但还是一字一句传了:
“他说——‘告诉沈君则,他爸死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不可逆的,不是我。’”
通讯挂断。
守夜人看向沈君则。
沈君则站在原地,看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冷风从铁丝网那边灌过来,吹起地上的烟灰。
“他还想说什么。”他开口,声音很低。
守夜人没应。过了半晌才说:“十点审讯,你还去不去。”
“去。”
沈君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攥过父亲档案,拧紧过解毒剂注射阀,拆过齐天傲设计的毒气管线。今天,它会握着全部证据,坐在审讯室对面。
面对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听他说——
我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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