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风停了。
沈君则站在原地,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他爸死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不可逆的,不是我。
他转身回了帐篷。
守夜人正在角落擦拭那台便携录音设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君则坐在折叠桌前,把档案复印件又翻了一遍。纸张在指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那些二十年前的实验数据、警告信、GH系列的毒性报告,每翻一页,他手指就收紧一分。
05:52。
沈君则突然起身:“提前进城。”
守夜人把抹布扔进工具箱,拎起录音设备往外走。没有多问。
越野车发动时,营地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沈君则靠着副驾车窗,手里捏着那枚旧徽章——铜质表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磕碰的凹痕。这是他父亲遗物里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守夜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两次。
车开出五公里,守夜人才开口:“他传那句话,是想影响你的审讯状态。”
沈君则没答。他把徽章收进内侧口袋,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但不是睡觉——他的眼皮一直在轻微跳动,那是脑子在高速运转时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守夜人不再说话。越野车加速驶入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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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市局大楼。
早高峰的警局大厅人来人往,几名正在交接班的刑警看见沈君则,主动让开了走廊通道。他穿过人群时,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今天审齐天傲。”旁边那人问:“几点?”“十点。老周主审,沈君则……”
后面的话被走廊尽头的铁门隔断。
审讯准备室里,老周正在调试记录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却稳得很——他把镜头角度反复调整三次,才转头看向推门进来的沈君则。
“流程单。”老周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标准审讯流程,你先——”
沈君则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按我的节奏来。”
老周嘴张了张,最终合上。他见过太多受害人家属坐在审讯室外,有的哭,有的沉默,有的反复整理手里的材料就是不进去。沈君则不属于任何一类。
这人站在那就让人后脊发凉。
隔壁观察室。守夜人推开单向玻璃后面的门,将录音设备连接上线,调试电流声。透过玻璃,他看见沈君则站在审讯室门外,电子表上的数字跳到09:52。
沈君则摸了膜胸前口袋——档案复印件和徽章都在。
他推门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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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推开的声响让审讯椅上的齐天傲抬起了头。
审讯室灯光白得刺眼。齐天傲右肩的绷带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灰白,边角处洇出淡黄色的体液痕迹。他的手铐连着审讯椅的横杠,两条腿分开坐着,姿态像在自家客厅。
沈君则在审讯桌前坐下。他把档案袋和记录本平放好,目光对上齐天傲的眼睛。
老周坐在旁边,按下记录仪开关。
“姓名。”
齐天傲没看老周。他对上沈君则的视线:“你知道我叫什么。”
沈君则没有重复。“你认罪吗?”
齐天傲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和十九年前档案照片上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但现在多了某种疲惫的疯狂。右肩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牵动,绷带内侧洇出淡红色。
“认。”他说,“碎尸案,清除知情者。贩毒网络,为方舟计划输血。走私渠道,转移实验设备。二零零五年三月十一号,陈眼镜,李国栋,王海——”
他像宣读一份计划执行报告。每项罪行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时间、地点、参与者姓名。说到方舟净化计划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全城六百万人。那是代价。”
沈君则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
“你凭什么替六百万人做决定。”
齐天傲上身微微前倾,铐链碰撞发出金属声。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我没错。这座城市欠我父亲一条命。”
“你父亲是你杀的。”
沈君则的声音突然变冷。审讯室安静了三秒。老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下去。
齐天傲脸上那种程式化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审讯椅扶手上收紧,右肩的枪伤因为这个动作渗出血迹——绷带内侧的淡红色变成深红,顺着绷带边缘往下洇。
沉默。
久到老周以为审讯中断了。
然后齐天傲开了口。声音变得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
“对。他该死。”
他的眼神从沈君则脸上移开——这是审讯开始后第一次回避对视。
“他杀了你父亲。也毁了我的人生。”
沈君则注意到,齐天傲说“你父亲”三个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哽咽。是更像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咽下去。
齐天傲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审讯桌前的人能听见。
“你以为方舟是你阻止的?”
沈君则握笔的手停住了。
“刘坤拿到的那串密码,是我故意留的漏洞。守夜人看到的监控录像,是我提前删除了关键片段后,故意保留的。”齐天傲的目光落在沈君则左肩位置,“沈君则,我想看看——十九年后,你还是不是那个替我挡枪的人。”
挡枪。
两个字落在审讯桌上,沉得像两块铁。
沈君则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深痕。档案复印件隔着衣料传来微凉。
他想起出发前守夜人的提醒——他是想影响你的状态。
但这个提醒在此刻显得无力。
因为齐天傲说的是真话。
沈君则看着他,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刘坤的背叛、方舟的暴露、你的被捕——都是安排好的?”
齐天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
“你赢了。但你赢的是我给你的。”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老周起身去开门。一名警员递进来一个封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证物袋上贴着白色标签,老周接过来时扫了一眼签发时间——半小时前,齐天傲住处暗格。
他回到桌前,把证物袋放在沈君则手边。
沈君则低头看过去。
标签上写着:收件箱最新一条,发送时间05:48,内容六个字——
“话带到了。他信了。”
沈君则抬起头。
齐天傲也在看那个证物袋。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像隔着一层灰的灯泡突然烧断了钨丝。
他开口:“审讯继续吧。”
老周重新坐下,手指搭在键盘上。
沈君则盯着证物袋里那部手机。清晨05:48。看守所哨兵传话。齐天傲提前录好供词,故意泄露密码,删改监控——全部落在这部手机的通讯记录里,落在一个还未现身的同伙手里。
那个人此刻还在外面。
沈君则合上记录本。
“不。”他站起来,“审讯暂停。”
老周愣住:“沈队——”
“给我半小时。”沈君则拿起证物袋,转身走向审讯室门口。
身后,齐天傲的声音传来,第一次带上某种急切的意味:
“沈君则,你没时间了。”
沈君则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齐天傲笑了——那个笑声从门缝里泄露出来,不像审讯,更像某种古老的诅咒终于应验。
观察室。守夜人已经拔掉录音设备的连接线,推门出来,和沈君则四目相对。
沈君则把证物袋塞进他手里。
“查这部手机最后一条信息的发送基站。天亮前。”
守夜人接过。
“那个同伙——”
“还在外面。”沈君则摸出内侧口袋的徽章,攥紧,“在他知道我信了之前,把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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