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接过证物袋,没走。
他压低声音:“沈队,光查基站不够。你得让齐天傲亲口说出那个人是谁。”
沈君则的手已经搭在审讯室门把上。这句话把他拽住了。他刚才那股冲出去查手机的劲儿,被守夜人一句话浇醒——技术手段要时间,但齐天傲就在里面坐着。要让外面那个同伙措手不及,最快的办法不是等天亮,是撬开这张嘴。
他转身看向老周:“再给我十分钟。”
老周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六点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我在外面等着。”
守夜人抱着证物袋快步往技术科方向走。基站定位同步启动,但同时——他得先把齐天傲嘴里那半真相抠出来。
沈君则推门进去。
审讯室里,齐天傲靠在椅背上,像是一直在等他。刚才那阵笑声已经收干净了,只剩某种沉在骨子里的安静。
沈君则重新坐下,翻开记录本。他没继续刚才关于手机和同伙的话题,换了个方向。
“齐天傲,”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你说我没时间了。为什么?”
齐天傲打量他。那眼神像在判断沈君则这半小时里做了什么,最终他靠回椅背:“因为我告诉你的那部手机里,只有一半真相。另一半——在我嘴里。”
“那你说。”
“不急。”齐天傲笑了笑,“你先问点别的。”
沈君则没被他牵着走。他合上记录本,看着齐天傲的眼睛:“你说你杀过人。你父亲,齐建国。1998年失踪,尸体至今没找到。”
齐天傲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缝——不是恐惧,是某种被触及核心的东西松动了。
“为什么杀他?”
审讯室的时钟走针。一下,两下。四十七秒。
“因为他杀了你父亲。”
沈君则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停住。他早有准备——在第68章的录像里,他已经看到齐天傲弑父的场。可这句话从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齐天傲开始讲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别人的事。
“1998年,碎尸案。你父亲沈建国查到关键证据,锁定了我父亲的公司。那是齐家洗钱的壳。”他顿了顿,“我爹慌了,派秦老六去灭口。”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齐天傲说,“那天晚上,我十六岁。我偷听到他在书房打电话——‘处理干净,做成入室抢劫’。就这一句。”
沈君则的呼吸重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但他没打断。
“第二天,沈建国失踪的消息传出来。我知道是他干的。”齐天傲看着沈君则,“从那天起,我看着你——沈建国的儿子——在孤儿院里被人骂野种,被齐家资助上学,被我那个畜生爹当成慈善的幌子。每一次看到你,我都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审讯室的空气里。
“我用三年时间,学医,进医院,等一个机会。1998年冬天,他在龙城医院住院。肺心病晚期。我拿枕头捂住他的口鼻。”
齐天傲停了一秒。
“我告诉他,‘这是替沈叔叔还的。’”
沈君则没有说话。他不是没话说——他是怕一开口就压不住。父亲死了二十二年,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但“被人灭口”和“殉职”,是两个世界的事。
他攥着笔。笔帽在指腹下压出深深的红印。
“你父亲死前,”沈君则的声音有点哑,“说了什么?”
齐天傲的眼神涣散了一下。这是审讯这么久以来,他头一回露出这种表情——不是防备,不是算计,是某种被回忆淹没的空白。
“他说……‘齐天还有救’。”
“什么意思?”
“他在叫我原来的名字。”齐天傲说,“我出生时,他取名‘齐天佑’。天佑,天傲。后来改了。”
单向玻璃后面,守夜人回来了。他无声地站在那儿,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听到“齐天佑”三个字,他低头在本子上速记——齐天傲原名齐天佑,1995年户籍变更。这是齐家内部的信息,沈君则不可能知道。
齐天傲继续说:“他说‘齐天还有救’,是想让我停手。他说他那时候已经后悔了,说当年不该动沈建国。”
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但太迟了。我已经按下去。”
沈君则站起来。他转过身,不让泛红的眼眶暴露在齐天傲面前。他不是一个会在凶手面前失控的人,但他是个人。是人就有扛不住的瞬间。他需要这三秒钟的背对。
守夜人在单向玻璃后,在笔录最后一栏写:【动机属实。与第68章自述视频细节吻合。新增信息:原名齐天佑,临终遗言。】
然后他加了一行备注:【齐天傲提及“秦老六奉命灭口”——秦老六目前在龙城监狱服刑,或可作为第75-76章关键证人。另:齐建国1998年与警方高层有联系(参见旧案卷宗),下达灭口指令的背后可能涉及警方内部保护伞。建议下一步排查1998年在龙城任职的刑侦人员。】
沈君则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收住了。
“你不问那个同伙是谁了?”齐天傲看他。
沈君则站住。
齐天傲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疲惫:“你现在知道了,沈君则。我不是在跟你玩游戏。二十二年前,有人杀了你父亲。三年前,我杀了那个人。现在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没说完。
沈君则推门出去。
走廊里,守夜人迎上来,递过一张打印件:“手机基站定位正在进行。但齐天傲刚提到的秦老六——1998年是你父亲失踪案的目击证人之一,后来因伪证罪入狱。我调了他现在的服刑信息,在龙城监狱。”
沈君则接过打印件。
“明天,”他说,“提审秦老六。”
守夜人犹豫了一下:“齐天傲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想合作。”沈君则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快亮了,“他想借我的手,拉出当年齐建国背后的人。”
“你信他?”
沈君则没回答。他把打印件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那枚警徽旁边。
“天亮之后,把齐建国1998年的通话记录调出来。所有打给警方人员的号码,一个不落。”
守夜人神色一凛:“你怀疑当年——”
“我怀疑,”沈君则打断他,“齐天傲杀他父亲,不止是为了替我爸报仇。他刚说的最后一件事——他要完成他父亲临死前没做到的事。把背后那个人也拉下来。”
天亮了。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照着沈君则半个身子。
审讯室里坐着的那个人,到底是复仇的凶手,还是一个用了二十二年自我救赎的人——他还没找到答案。
但他知道,秦老六嘴里一定还有东西。
而那个在外面等着的同伙,已经被基站定位锁定了范围。
守夜人转身往技术科走。沈君则叫住他。
“对了。”
守夜人回头。
“查一下齐天佑这个名字。1995年户籍变更记录。”沈君则的声音沉下去,“我要知道他爹给他改名字的原因。”
“明白。”
走廊里只剩下沈君则和老周。老周递过来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还审不审?”
“审。”沈君则接过,一口灌下去,“但不是今天。”
他看了眼手表。06:12。
天亮了。审讯暂停,追查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