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连续二十四小时没合眼,眼球后面像塞了砂纸。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往三楼尽头走——守夜人刚才说去技术科调户籍档案,这会儿应该有结果了。
技术科的门虚掩着。沈君则推门进去,守夜人正对着一台内网终端,屏幕上的档案页面泛着扫描件特有的灰黄色。
“查到了?”沈君则拉了把椅子坐下。
“1995年3月,齐天佑改名齐天傲。”守夜人把屏幕转过来,“户籍迁移记录就一行字——‘因家庭变故,随母迁出’。但档案备注栏里还有手写的。”
他把屏幕放大。备注栏里那行字被扫描压淡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原户主齐建国(父)于1995年2月死亡注销。
“死因档案写的是‘因公殉职’。”守夜人点开另一个窗口,“但家属领的抚恤金档次不对。因公殉职和过失致死,中间差了三万八千块。”
沈君则盯着屏幕。
三万八千块。95年的三万八。
“他昨晚说的。”沈君则声音压得很低,“他爸临死前没做到的事,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把欠那三万八千块的人,也一起拉下来。”守夜人摘下眼镜擦了两下,“他杀齐建国,是替你爸报仇。他不自首,是因为那个真正杀你爸的人还活着。”
沈君则没接话。他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从齐天傲手机导出的通话记录页面。除了何振、马国良,还有一个0000开头的加密号码。三年,47次通话。每次不超过两分钟。时间点全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把这个号码给刘坤。”他把手机递给守夜人,“让他拿墓碑通讯器比对一下。”
“怀疑这个号——”
“什么都怀疑。”沈君则站起来,“你先调基站定位,我去洗把脸。”
“都在这上面了。”守夜人叫住他,把另一台显示器的屏幕转过来。
基站定位图已经在上面铺开了。加密号码过去六个月的每一次连接,都标注在电子地图上。红点密得几乎糊成一团,但频率最高的三个基站很显眼——省厅综合大楼,十九次。市检察分院旧楼,十一次。省纪委招待所,八次。
“省厅。”沈君则手指戳在那个红点最密集的区域,“而且从来没出现在一线部门。每次都是行政办公区。”
“我已经在反查机主信息了。加密号码需要跨省数据交换,但基站定位够用。”
屏幕上弹出一行被部分遮蔽的身份信息。机主姓名栏里只露出一个“赵”字,身份证号中间几位被打码,所属部门写着省公安厅督察处,职位是副主█。
“赵铁军。”沈君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念天气预报差不多。
门被推开了。
刘坤拎着三份早点进来,腋下夹着证物袋。他把豆浆油条扔桌上:“没加糖。怎么,你俩一宿没睡就为看这个?”
守夜人接过证物袋,取出墓碑通讯器——巴掌大小,军绿色外壳,背面贴着物证编号签。秦老六在公路旅馆落网时,这东西就揣在他兜里。守夜人用转换线连上电脑,加密层级有七层,按秦老六的口供,他只掌握前三层操作,再往深走需要齐天傲手里的密钥。
“比对结果有了。”刘坤凑到屏幕前,嘴里还叼着油条,“墓碑编号T-07。接收时间和齐天傲手机的加密号码呼出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秦老六在审讯里说过,省厅那条大鱼——”
“比何振还有用。”守夜人接上,“何振管马国良,马国良管秦老六。但省厅那人不管人手,他管的是信息。”
“何振死了,这人还在。”沈君则点开赵铁军的公开履历,“1994年从地方派出所调省厅。两年后升督察处副处长。二十二年没挪窝。”
他往下翻了一页,手指突然停了。
调省厅的时间——和齐建国死亡时间只差七个月。
刘坤放下油条,表情变了:“你是说——”
“我没下结论。”沈君则截住他,“但齐天傲昨晚的话,对得上。”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刘坤下意识摸出烟,看了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口袋。
守夜人把分析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摊桌上:“直接证据还差一点。加密号码的注册信息被遮蔽了最后一位,基站定位只能锁定省厅大楼,不能确定具体办公室。没通话录音,没转账记录,光信号轨迹没法批捕。”
“转账可以查。”刘坤说,“反贪局那边——”
“不能走反贪局。”沈君则打断他,“赵铁军当了二十二年督察,全省哪个部门的内控流程他不摸底?你现在递查询申请,下午他就会知道。”
“那怎么办?”
沈君则拿过那沓报告:“从今天起,他所有公开通讯和银行流水,守夜人你这边监控。加密频道别碰,免得打草惊蛇。”
“走程序的话,不合规。”刘坤看着他说。
“不合规。”沈君则把报告塞进抽屉,“但他身上可能不止我爸一条命。齐建国、何振死后被灭口的证人——这些账都算他头上,我们查他,是在救人。”
守夜人已经在另一台电脑上设置监控程序。屏幕突然弹出一行提示——赵铁军的手机开机,信号源从省厅家属院往省厅大楼方向移动。
“07:25。比正常上班早了半小时。”守夜人看了眼时间。
“急了。”沈君则靠在椅背上,“何振死了,马国良被抓,齐天傲昨晚落网。底下三条线断了两条,他当然要早到办公室看风向。”
刘坤把墓碑通讯器装回证物袋:“那现在干什么?等着?”
“我去提审秦老六。”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窗边,“墓碑通讯的加密机制必须问清楚。只要能证明T-07接收端就是赵铁军的手机,证据链就闭合了。”
他从窗边转过身,晨光从背后打进来,脸上表情很暗:“然后我去见齐天傲。”
“还有件事。”刘坤突然开口,“何振的验尸报告今早出来了。法医在胃里验出一种镇静成分,剂量刚好够让人在封闭空间里不试图开窗——也不够在常规尸检时被当药物残留检出。”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沈君则说。
“齐天傲昨晚对何振的死很避讳。”守夜人摇头,“如果是他干的,他不用否认那么用力。”
“那就是赵铁军动了别的人。”刘坤顿了顿,“齐天傲自己都未必知道。”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办公室只剩监控程序运行的电流声。
沈君则看了眼手表,07:45。还有一个小时看守所才开放提审。他拿起外套:“我去技术科拿基站报告的纸质版。刘坤,墓碑通讯器带上。守夜人——”
“知道。”守夜人推了推眼镜,“赵铁军每一通电话都同步到你手机。”
“别打草惊蛇。”沈君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个人信息页,“他在省厅待了二十二年,内控漏洞可能比我们熟。”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刘坤叼着第二根油条,含含糊糊问了句:“你觉得齐天傲肯合作吗?”
守夜人没回答。他盯着监控屏幕——赵铁军刚发出的一条短信。收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就四个字:
“昨晚消息?”
这条短信的接收端基站定位,正显示在市看守所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