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的微信回得很快:“已经在看守所门口了。秦老六卷宗在我车上。”
沈君则把基站报告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踩着半明半暗的台阶往下走,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纸的边缘。06:12,看守所方向。接收端精确到B栋基站——齐天傲就关在B栋201室。
他在大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密的,从后视镜里瞥他两眼:“兄弟,公安局的?这么早就出外勤?”
“看守所。”沈君则没多说。
“哟,那地方我去过两回,都是送犯人家属。”司机啧啧两声,“那地方灰扑扑的,待久了晦气。”
沈君则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滨江的早高峰刚开始,非机动车道上电动车排成一溜,等红灯的人群里有人在啃包子,有人在刷手机。一切正常得不像话。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废弃炼钢厂跟猎犬组拼命,现在坐在这辆充斥着劣质空气清新剂味道的出租车里,手里捏着一份基站报告,要去跟一个弑父者谈判。
车在看守所门口停下。刘坤靠在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抽烟,看见出租车过来就把烟掐了。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肋下枪伤的位置还是能看出有点鼓——绷带还没拆。
“卷宗。”沈君则伸手。
刘坤从副驾驶座上抽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去:“秦老六三个月前被抓的时候,嘴硬得跟王八似的。今天你打算怎么撬?”
“不用撬。”沈君则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两眼,“肝癌晚期的人,嘴硬不起来。”
安检口的武警认识他,但还是按程序查了证件。金属探测器扫过腰间的时候嘀了一声,沈君则把裤兜里的钥匙掏出来扔进塑料筐,顺便问了句:“苗副所长今天值班吗?”
武警愣了下:“苗副所?他今天轮休。不过昨晚他夜班,现在应该在宿舍补觉。”
沈君则点点头。两人穿过铁栅栏门,进到看守所内部。走廊两侧是磨砂玻璃的会见室,一号和三号面对面。刘坤去了监控室,沈君则推开一号会见室的门。
铁窗后面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亮着。沈君则把录音笔和卷宗摆在桌上,等了两分钟,门那头才传来脚镣拖地的声音。
秦老六被两个狱警架着进来的。
他瘦得脱了相。橙色的囚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凸出来,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耷拉着。眼窝深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的纱布泛着黄色,是旧伤没错——上次刘坤审讯时掰的,到现在三个多月了还没好利索。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狱警把他铐在椅子上,退到门口站着。
沈君则按下录音笔,推到铁窗前。
“秦老六,1998年9月14日。滨江港5号仓库。”他顿了顿,“谁指使你杀的沈建国?”
秦老六抬起头。
他的眼神散了,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沈君则。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像砂纸在刮木头:“齐志昌。齐天傲他爹。”
沈君则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说清楚。”
秦老六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开始交代,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句话要喘两口气才能说完——当年齐志昌通过中间人找到他,出三十万做掉沈建国。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叫“铁头”,负责望风;另一个叫“阿发”,跟他一起动的手。事成后他拿了十五万,铁头五万,阿发十万——因为阿发负责处理尸体。
“分尸的手法不是我干的。”秦老六盯着桌面,“是阿发。他以前在屠宰场干过。”
“铁头和阿发现在在哪?”
“铁头死了。2002年,酒后斗殴,让人一刀捅了脾脏。”秦老六的声音越来越低,“阿发……2005年出去的。说去泰国,之后再没消息。”
“全名叫什么?”
“姓黎。黎什么发,具体不知道。他从来不提,我们也不问。”秦老六忽然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君则,“他是广东人,佛山那边的口音。出国的路是经云南,偷渡。”
沈君则合上卷宗。
他注意到秦老六说到阿发两个字的时侯,语气变了。不是在说同伙——是在说一个到现在想起来还会怕的人。
他站起来,把录音笔收进兜里。
走到门口时,秦老六忽然开口。
“沈警官。”
沈君则没回头。
“我活不了多久了——肝癌晚期,医生说的。”秦老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们查到的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沈君则推开铁门,走进走廊。
他没去出口。
他站在走廊中间,翻出手机。守夜人已经把那条短信的基站定位精确到了B栋——齐天傲的关押区域。屏幕右下角还有条新消息,刘坤发来的,就一行字:
“苗副所长是赵铁军2015年调过来的。他是赵在治安总队时的下属。”
沈君则抬起头。
走廊尽头三号会见室的门关着。那个房间今天没有安排提审。
他转身对值班狱警说:“我要见齐天傲。”
“沈队,程序上——”
“有新证据需要核实。手续后补。”
狱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三号会见室的门。
齐天傲被带进来的时候,沈君则先注意到的是他右肩。动作幅度比昨天大了——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他穿着囚服,双手铐在铁桌上,但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沈君则,而是看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今天没有亮红灯。
沈君则等了整整十秒。
齐天傲先开口:“你比我预想的多用了三天。”
“昨晚谁给你传的消息?”
齐天傲没有否认。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更像是确认——确认沈君则已经查到了该查的东西。
“赵铁军的人。姓苗,这里的副所长。”他说,“他昨晚告诉我,你们在查赵铁军的通话记录。”
沈君则没有接话。
“你还想知道他收了我多少钱,对吧?”齐天傲把铐着的双手往前推了推,囚服袖口往上缩,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疤痕——是销毁植入式通讯器时留下的痕迹,“五百万。2016年分三次转的。不是人民币,是美金。”
他顿了顿:“转账记录在我海外的服务器上。你们在国内查不到。”
沈君则按下录音笔:“条件是什么?”
“减刑。”齐天傲收起笑容,“无期改有期。我不想死在监狱里。”
“我不跟罪犯做交易。”
“那你父亲沈建国的案子——”齐天傲看着他,眼神忽然变了,不是挑衅,是在算,“秦老六跟你说了不少。但阿发的下落,只有我知道。”
沈君则站起来。
他收拾桌上的录音笔和卷宗,动作不快,但没有丝毫犹豫。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在会见室里很脆。
齐天傲在铁窗后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你不跟我交易,赵铁军会继续销毁证据。他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查到哪一步。你自己选。”
沈君则走到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停下来,回头看了齐天傲一眼。后者靠在椅背上,表情很笃定——像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回头。
“苗副所长今早给你传的那条消息,”沈君则说,“还有一个版本。我们的人在五分钟前截获了。”
齐天傲的笑意凝固了。
“你自己查。看赵铁军是让你活着作证,还是让你闭嘴。”
门关上了。
走廊里,刘坤大步走过来,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
守夜人截获的第二条短信。06:17,发往B栋。收件人基站就是齐天傲那间牢房的位置。内容只有两个字——
“做掉。”
沈君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他转头看向值班室的方向,那里坐着一个翻值班日志的狱警——但不是苗副所长。
“苗副所长现在在哪?”他问追上来的值班狱警。
“宿舍。B栋后面那栋楼。”
沈君则把基站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刘坤胸口:“叫外勤组。逮捕令我现打,赵铁军那条线收网。”
他大步往B栋后面的宿舍楼走去,刘坤在后面喊:“你没带枪——”
“他在睡觉。”沈君则没回头,“睡觉的人不需要用枪对付。”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打开,2005年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