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穿过安全门的时候,阳光兜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他走了二十米才意识到刘坤还跟在后面——没去叫外勤组,一边追一边用对讲机压着嗓子喊人。
“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刘坤喘着气,“他如果在睡觉,你踹门进去把他吓醒,然后呢?问他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沈君则没停步。脑子在快速算:06:17发的“做掉”,现在06:25,八分钟。如果执行者就在B栋,齐天傲可能已经出事。如果还没到位,他必须赶在对方前面。
“我不是去救他。”他在三楼楼梯口停下来,声音很轻,“我是去确认他还活着。他要死了,‘做掉’这条短信的发件人就是唯一突破口。”
刘坤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不是冲动,是在抢时间保护证据链。
两人到四楼。齐天傲宿舍门关着。沈君则贴门板上听了三秒,里面有轻微的鼾声。他抬手制止刘坤靠近,声音压到极低:“你留这儿,等外勤组。任何人——包括穿警服的——要进这间房,都先扣下。”
“你呢?”
沈君则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苗副所长。如果发件人是他,发完短信后最可能干嘛?”
“销毁记录。”刘坤反应过来,“你去他宿舍查手机?”
沈君则没回答,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眼下青黑一片,动作有细微的迟滞——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身体在跟他讨债。但脑子还在转,那种高度集中的冷静比他刚才砸审讯桌的愤怒更让人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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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敲了两遍门,里面才有动静。
苗副所长开门时穿着背心,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看到沈君则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心虚,是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
“沈队长?这么早——”
“手机给我。”
苗副所长下意识往床头柜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部老款诺基亚。沈君则没等他反应,侧身进了屋,拿起手机直接翻已发短信。
苗副所长在后面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短信记录里没有06:17的发送记录。最近一条是昨晚十点发给老婆的“今天值班不回去”。
不是这部手机发的。
沈君则把手机还给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苗副所长的困惑是真的——一个刚发完杀人指令的人不可能在三分钟内从值班室回到宿舍还进入深度睡眠。
“B栋今天早晨六点到六点半,除了你还有谁在值班室?”
“六点那会儿我去厕所了,”苗副所长回忆,“回来时候看到行政科的小周在翻值班日志,说找什么东西。前后也就五六分钟。”
“周什么?”
“周伟。去年刚调来的。”
沈君则记住这个名字,转身要走。苗副所长在身后叫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齐天傲今天差点死在牢里。”沈君则在门口停了一下,“电话线被切了,有人往他牢房的基站发了一条‘做掉’。发短信的人,六点十七分用的是值班室附近那台手机。”
苗副所长脸色变了。他不是傻子——六点到六点半,他离开值班室那五六分钟,有人在用他的地盘发杀人指令。这人抓不住,锅就得他来背。
“我那五分钟去厕所,有监控能证明。”他说。
“我知道。”沈君则已经走进走廊,“否则我刚才就不是敲门,是踹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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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里只有守夜人一个人对着屏幕。茶缸里的浓茶续了第三遍,看到沈君则进来,直接说正事:“周伟手机没查到赵铁军的直接联系记录。他用的临时卡,信号路径显示开卡地在省城。赵铁军手下有人在做脏活,但这条线要省厅配合才能往下追。”
“先放一边。”沈君则在旁边坐下,把自己笔记本电脑接上专用网口,“周伟的事交给刘坤。我们先把齐天傲的服务器啃下来。”
从齐天傲电脑里导出的数据包,守夜人昨晚已经分析过提取方式——齐天傲用的是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企业服务器,登录入口藏在公司官网“员工培训系统”二级页面下,三重验证。
“密码、密钥、生物识别。”守夜人切到分析界面,“前俩我能搞定。第三个得刘坤那边的东西。齐天傲的生物识别模块应该是绑定在某个物理设备上——U盾、指纹或者虹膜。他入狱随身物品里有吗?”
“没有。入狱登记表上空的。”
“那就麻烦了。没生物识别模块,前两重验证过了系统也会锁定。”
就在这时候,沈君则手机响了。刘坤在那头喘粗气:“证物室我刚才重新翻了一遍。齐天傲入狱随身物品确实登记为空,但他个人衣物入库前会过检查,检查记录里夹了张纸——手写的,大半页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看着像密码本。你们技术科的看一眼?”
沈君则让他拍照发过来。
收到图的瞬间,守夜人凑过来扫了三秒。
“是密码本。但不是系统的。”他指着其中一行——“JXM-4431-KEY=墓碑2005”,“他把服务器密码和动态密钥生成规律记下来了。这家伙对自己记忆力不自信,手写备份。”
“生物识别呢?”
“这一页没写。翻翻后面。”
沈君则让刘坤把笔记本原件送过来。十五分钟后,刘坤出现在技术科门口,手里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本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边缘磨得起毛。
守夜人戴上手套翻开。前半本都是数字和代号,中间夹了页撕掉一半的便签,后半本空白。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里贴着一张两寸照片。照片上是一只右手,食指指纹清晰可见。
下面一行字:“虹膜数据已录。备用。”
守夜人抬头看着沈君则:“他把指纹和虹膜做成生物识别模块,然后……把指纹照片贴密码本里?他是不是以为没人会翻到这本子最后一页?”
“他不是以为没人翻。”沈君则盯着那行字,“他是觉得自己一定会活着出来,回来烧掉这本东西。”
守夜人没再说话。他用扫描仪把指纹照片高分辨率录入,开始写模拟生物识别信号的程序。沈君则在旁边报密码本的序号,刘坤负责比对每一行数字对应的系统字段。三个人各干各的,技术科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低语。
第三次尝试登录的时候,进度条走完,屏幕刷新,一个全英文的文件管理界面弹了出来。
“进去了。”守夜人声音很平,但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两秒。
服务器文件结构很简单,五个根目录按年份命名:1998、1999、2000……一直到2005。每个年份下三个子文件夹——“收入”“支出”“合作伙伴”。
沈君则让守夜人直接进“支出”文件夹,全局搜索“赵铁军”。
结果两秒后弹出:十二个文件,按时间倒序排列。最早一条2004年3月,最晚一条2007年1月,齐天傲被捕前不到三周。
沈君则点开最近那条。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账户被涂了半截,但开户行清晰——建设银行省分行营业部。金额:八十万。附言栏三个字:“季度款。”
他点开第二条、第三条。每条都在三十万到八十万之间。守夜人用计算器快速加总,然后抬头:
“十二笔,合计五百二十万元。时间跨度2004年3月至2007年1月。”
刘坤在旁边倒吸一口气。五百二十万。省厅督察三年的“季度款”。
沈君则继续翻“合作伙伴”文件夹。赵铁军不是唯一的名字——服务器里至少记录了向七名官员的定期转账:公安系统两人(含赵铁军)、检察系统两人、环保系统一人、地方政府两人。每一笔都有详细日期、金额、经手人代号。
“齐天傲比陈广年更谨慎。”沈君则盯着屏幕,语气像在做结案陈述,“他每笔钱都留了凭证,为的是哪天需要时能拉几个垫背的。”
守夜人罕见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屏幕上那七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正义感,是那种看到脏东西后的本能厌恶。
沈君则注意到了,没点破。
“全部导出。三重备份——一份加密发省厅纪委专用通道,一份存市局内网涉密服务器,一份放移动硬盘物理封存。”
数据开始传输。沈君则对刘坤说:“证据够了。赵铁军,省厅督察,受贿并为墓碑通风报信。这十二张转账截图拿出去,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拨通省厅厅长王建国的电话。
“王厅长,我有证据要提交,涉及省厅现职人员,需要你亲自过目。”
电话那头沉默。整整五秒。
“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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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传输完成后,技术科科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清单。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技术科协助经侦办案是常事,但这次导出的数据涉及省厅现职官员,保密责任被提到了最高级别。
沈君则签完保密协议,把移动硬盘锁进保险柜,钥匙交给刘坤:“这把钥匙今天开始只有仨人能碰——你,我,王厅长。其他人问起来,说数据已封存,解密权限在省厅。”
刘坤接过钥匙,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句:“周伟那边,我继续审?”
“审。他知道的事不会多,但‘做掉’那条短信的发件人必须挖出来。赵铁军这条线我们拿的是行贿证据,他派人杀齐天傲灭口——这是刑事案,另一码事。”
沈君则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守夜人注意到他说完后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技术科的人问他需不需要咖啡,他摆了摆手。
刘坤出去后,守夜人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活动肩膀。
“服务器里还有东西没看完。”他说,“‘收入’文件夹有批文件加密了,不是齐天傲常用的方式。我刚才试着解了一个——跟墓碑没关系。”
“什么内容?”
“2003年的。开曼群岛一家公司注册文件,法定代表人姓钟。公司名翻译过来叫‘金恒达’。”
沈君则停下手里的动作:“钟姓?”
“不一定是齐天傲的东西。可能是帮别人保管的。但是开曼群岛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能被他存在这服务器里,说明这家公司对某个人很重要。”
沈君则看着屏幕上那三行英文,没说话。守夜人捕捉到他眼神里有个微妙的变化——这名字对他来说不是完全陌生的。
但沈君则只是说:“先放那。把加密文件索引列出来,明天之前能解的都解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脚步有点飘。
守夜人在身后问:“你去哪?”
“王厅长到了。”
“你睡过觉吗?”
沈君则没回答。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手机响了的声音——王建国的短信,说他已经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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