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走出电梯的时候,王建国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监控死角的位置。
车窗摇下来,王建国看了他一眼。
他没见过沈君则这个样子。三天前还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眶陷进去,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时候左脚拖了半拍。
“上车。”
王建国把副驾驶的门推开。
沈君则坐进来。安全带拉了两下才扣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个节拍。
王建国没发动车,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多久没睡了?”
“快七十二小时。”
“那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不用。”沈君则从内袋里摸出U盘,放在中控台上,声音沙哑,“证据都在里面。赵铁军的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跟境外账户的往来明细。够逮捕了。”
王建国没立刻去拿U盘。他看着沈君则的手——指尖在微颤。不是紧张。肾上腺素耗尽后的生理反应。
“你先睡。”王建国发动了车,“到了我叫你。”
沈君则闭上眼。但王建国注意到,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他没睡着。大脑还在转——不是思考,是一种停不下来的空转,像发动机烧干了机油还在打火。
四十分钟后,王建国办公室。
老式茶盘上放着杯热水。王建国推过去。沈君则伸手接,指尖碰到杯子时明显抖了一下,热水洒出来几滴。他没吭声,握住杯子,等手稳了才举到嘴边。
“赵铁军的职位不低。”王建国翻看电脑上的证据提纲,“内部抓捕必须由督察执行。我得在明天上班前拿到完整证据链报告,才有权限直接下令——”
“资料都整理好了。”沈君则打断他,声音沙哑但逻辑清晰,“原始记录、时间戳、与境外账户的交叉比对。每一份都有备份。我现在就可以签字。”
王建国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在抖,但脑子还在工作。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连夜办?”
沈君则抬起眼睛:“因为天亮之前不办,赵铁军会跑。”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君则从王建国眼睛里确认了一件事——赵铁军今晚已经在准备出境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六名督察持逮捕令进入赵铁军办公室。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赵铁军正在打电话。他反应很快——不是惊慌,是愤怒。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说”,扣掉手机。督察上前收缴手机时,屏幕上最后显示的是一串境外号码。
区号+1-345。开曼群岛。
赵铁军看着冲进来的督察,然后看到了走廊里靠墙站着的沈君则。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不是认命。是一个赌徒输掉一手牌后,确认自己还有底牌没亮出来时的笑。
“沈君则。”赵铁军被按在桌面上铐手,头歪着朝向门口,“你觉得你赢了?”
沈君则没动。
“齐天傲在看守所——”赵铁军压低声,像只说给沈君则一个人听,“但你在外面。外面的事,可比里面多得多。别忘了,你也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
“带走。”带队督察打断他。
赵铁军被押出门,从沈君则身边经过。他没看沈君则,只是低声说出三个字。
“金恒达。”
沈君则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铁军被押进电梯后,沈君则没跟上去。
他推开旁边楼梯间的门,在台阶上坐下来。水泥地冰凉。手肘架在膝盖上,低着头,呼吸很重。
王建国推门进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赵铁军家中搜查令已经批了。天亮前会有结果。”
沈君则没抬头。
“他说齐天傲会救他——”王建国斟酌着用词,“你觉得只是嘴硬,还是他真有后手?”
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建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沈君则开口:“赵铁军跟齐天傲之间,不是简单的行贿受贿关系。”
“怎么说?”
“他那台服务器里,”沈君则的声音被楼梯间回音拉得很空,“加密文件还有我没解开的。有家开曼群岛的公司叫金恒达。法定代表人姓钟。”
王建国的眉骨微微抬起。
“赵铁军刚才提金恒达,不是偶然。”沈君则说,“他在告诉我,我知道得还不够多。”
他抬起头。声控灯灭了,王建国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厅。”沈君则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齐天傲的案子里,可能还有我没碰到的东西。”
灯亮了。
沈君则已经站起来。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种王建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更接近于警觉的某种东西。像在黑暗里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还看不清是谁,但知道它在靠近。
凌晨四点半。赵铁军家中搜查初步结果传回来。
现金三百二十万。金条十二根。银行卡在境外有多次消费记录。
还有一件东西。
王建国把手机上的照片递给沈君则看。一个黄铜打火机,上面刻着墓碑图案。跟沈君则家里那个一模一样。跟墓碑群里出现过的那些铜制品是同一套。
“这不只是收藏品。”沈君则说,“是某种信物。”
“什么意思?”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把手机还给王建国,“但我需要查。”
王建国把车停在沈君则住处楼下。没熄火。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方向盘上。
“赵铁军、李晓波、马文涛——三条暗桩都清除干净了。省厅今天凌晨签发了通缉令撤销通知。”他停顿了一下,“沈君则,你可以复职了。警号保留,原职级不变,调至省厅刑侦总队。这是文件。”
沈君则没立刻去拿。
车内很安静。发动机怠速声很低。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了两下——外面开始下小雨了。
“我——”
他刚开口,又停下来。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给我几天时间。”沈君则最后说。声音很平,没王建国预期中的如释重负或扬眉吐气。他把文件拿起来,没翻开看,夹在腋下,推开车门。
“沈君则。”
他回过头。
“你要休息。”
“我知道。”
车门关上。王建国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脚步还是有点瓢。刚才楼梯间里他眼睛里那种警觉的光,此刻已经暗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建国在从警三十年里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人在完成任务后,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那些东西。
王建国发动车,在雨里开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君则走进楼道后并没上楼。
他在一楼邮箱旁边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把那份复职文件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将近十分钟。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来。
守夜人发来一条消息:
“加密文件索引出来了。金恒达不是唯一一家。还有三家,分别在博茨瓦纳、新加坡和瑙鲁。法定代表全是同一个人。姓钟。”
沈君则盯着那句话。
最后他把复职文件放在一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先把金恒达的注册文件发给我。”
然后他靠着墙,在凌晨五点的黑暗里,等文件传过来。
雨声从楼道口传进来。很细,很密,像有人在远处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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