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传过来的时候,声控灯还是没亮。
沈君则蹲在邮箱旁边,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得他眼窝更深。金恒达的注册文件一份份跳出来——公司章程、股东名册、董事会决议、银行开户文件。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七页时手指停了。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一个姓钟的名字。
他把屏幕放大,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又缩小,又放大。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来回划拉,像在擦什么东西。
楼道口的雨声渐渐小了。
最后他把复职文件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起身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蹲了快四十分钟。
推开单元门出去。雨基本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小区里没人。沈君则没直接回密室,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路过垃圾桶时停下来,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一团的什么东西扔了进去。不是复职文件——是市局门禁卡的老旧卡套,边角磨得起毛,塑料膜泛黄。
他在垃圾桶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密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桌上放着老鬼昨晚留下的东西:一套崭新的警服,警徽别在左胸口袋上方,深蓝色面料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旁边压着张手写的便条,老鬼的字歪歪扭扭:
“君则,省厅早上八点派人送来。老王说你不想见人,我替你收了。”
沈君则站在桌边,盯着那套警服。
手指悬在警徽上方,没有碰。五秒。十秒。最后他把警服连衣架一起拿起来,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隔着两米距离看它。复职文件从口袋滑出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窗外的天从灰变白。
老鬼推门进来的时候提着豆浆和油条。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油条的香味跟着他一起挤进屋子。他看见沈君则坐在椅子上,隔着两米盯着警服,手里提的豆浆在门口顿了一下。
“怎么不穿。”老鬼问。语气很随便,像问今天吃什么。
沈君则没动。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警察。”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墓碑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我让他动的手。”他说,“虽然不是我扣扳机,但每一枪都是我算计好的。从时间到位置到撤退路线。”
老鬼把豆浆油条放桌上。他没看沈君则,低头从兜里摸出烟斗,塞烟丝,划火柴。烟丝烧着的嘶嘶声填满了屋子的安静。抽了两口,他说:“那就先吃饭。”
沈君则没动。
老鬼靠在桌边,烟斗叼在嘴角。过了会儿他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一线?”
沈君则转过头看他。
“不是我老了。”老鬼拿下烟斗,在桌沿磕了磕烟灰,“是我发现自己开始享受抓捕时的暴力。那种按住人往死里揍的快感。那不对。”
他把豆浆推过去:“先吃饭。警服不会跑。”
沈君则看着那杯豆浆。塑料杯壁让豆浆烫得有点软,老鬼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烟渍。他伸手接过来,没喝,就捧着。
手机震了。
守夜人打来的。沈君则接起来,没说话。
“省厅那边说,复职需要心理评估。”守夜人语气比平时慢半拍,“流程上的事,但得走。”
“什么时候。”
“本来这周。我说你需要时间。他们同意了,推到下周。”守夜人停了一下,“你最近怎么样?”
沈君则靠着椅子,仰头看天花板:“睡不着。”
“多久了?”
“从墓碑之后。”
电话那头有键盘声。守夜人好像在记录什么,又好像只是在敲无关的东西。最后他说:“需要我去陪你吗。不是作为守夜人。”
沈君则说不用。挂了。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开着,低头盯着水流,大概有三十秒没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如果不看眼白里的血丝和嘴角不自觉的紧绷的话。
下午两点。
沈君则没提前打电话。他在看守所门口站了五分钟才进去。
会见室里,齐天傲穿着橙色囚服被带进来。瘦了,颧骨更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和上次一样——那种不像囚犯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对面的警察都不自在。
沈君则坐下。没拿笔记本,没开录音笔。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将近十秒。
沈君则问:“你睡得着吗。”
齐天傲歪了下头,像在辨认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说:“我从来不睡。”
沈君则等他往下说。
“闭眼就会看到。”齐天傲说,“你也一样吧。”
不是问句。
沈君则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放下去,在膝盖上交握。
齐天傲突然笑了。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人和深渊的区别是什么?人会怕掉进去。”
会见结束的提示音响了。齐天傲站起来,走之前停下,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隔着隔音玻璃听不见,但沈君则读出了他的口型——
“你已经在边上了。”
沈君则走出看守所大门。日光很亮,他抬手挡了一下。
走了几步,在花坛边蹲下来。不是蹲在地上——是蹲在台阶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然后慢慢把脸埋进去。肩膀没有抖,背也没有颤,只有手指——指尖用力掐着自己手腕,掐得指节发白。
三十米外的车里,守夜人坐在驾驶位上。
他的车从早上就停在密室街对面,一路跟到这里。他握着方向盘,看着那个蹲在花坛边的人。手放在车门拉手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最终他没下车。
沈君则蹲了将近十五分钟。站起来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他往地铁站方向走,步态有点瓢——和离开王建国车时一样。
守夜人发动车,远远缀在后面。
傍晚。
沈君则回到密室。警服还在椅子上。
他把复职文件从地上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栏,第一个字写得和以前一样干净利落,第二个字也是,但最后一个“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钢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然后把警服装进衣柜,关上柜门。
他坐到桌前,打开金恒达的注册文件。第一页,公司章程。第二页,股东名册。第三页——
窗外天色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