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彻底黑了。
沈君则坐在桌前,台灯的光圈缩在桌面上,照得金恒达的注册文件泛着黄。第三页是股东名册,那些名字像浮在水面的油墨,他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记住。
他把文件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按在页角,指节发白——和下午蹲在花坛边掐自己手腕时一样的力度。
桌上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尖锐地响了一声。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衣柜前。柜门没关严,警服的深蓝色从门缝里漏出一条线,像刀片割出来的。
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没亮。他摸黑下楼,脚步不快,每一阶都要顿一顿——不是看不清,是膝盖有点软。第七级台阶踩空了,手臂撞在墙上,闷响。右肩的缝针位置磕在砖面上,他站了两秒,没吭声,继续走。
脑仁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疼,是晕。下午在王建国车里就有的那种晕。
推开单元门,凌晨的风灌进来。滨江特有的潮腥味,混着远处码头传来的柴油味。
他没叫车,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市局时门口的保安在打盹,没看见他。他刷了旧卡套,闸机“嘀”一声,开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
电梯没坐,走楼梯。
九层。
每一层转角处的窗户开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漏进来。他在第七层歇了一次——腿不累,是喘不上气。那种感觉压的不是胸口,是眼眶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天台门锁是坏的。半个月前就坏了,后勤还没修。
推开那扇铁门时,顶楼的风直接灌进衣领。
他走到天台边缘。
那道及腰的水泥护栏上落着灰,还有几个烟蒂——值夜班的人偶尔上来透气留下的。楼下是市局前坪,路灯把停车场照成一片昏黄的方格,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车顶落了薄薄一层夜露。
他把手搭在护栏上,往下看。
那高度让视线微微发虚。
脑海里浮起来的东西不是连续的。是碎的。
那个女孩倒在出租屋地板上,嘴唇乌青。
齐天傲的脸,笑着,隔着铁栅栏,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
墓碑那张照片——是他让自己下令击杀的那个人。
后来省厅的人告诉他,那人有老婆,有个四岁的女儿。
这些碎片不是回忆。回忆是有顺序的。这些是扎进眼皮底下的玻璃碴子,不分先后,全扎在那儿。
他握住护栏的手指收紧了。
指节之前被自己掐出的淤青还没散,现在又压出新的白印。右手枪伤的疤在掌心,摁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硌得生疼。
他没感觉。
楼下值班室窗户亮着一盏灯。老鬼坐在值班台后面,烟斗搁在烟灰缸边上,烟丝已经熄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天台探头三个月前就坏了,屏幕上那格是黑的。
没在意。
天边开始泛青。
不是日出,是日出前的那种青灰色,像水面下的光。那种光没有暖意,只有亮度,把天上地下都染成一层铅皮。
沈君则在护栏边站了将近三个小时。
腿是僵的,但他没动。右肩的缝针位置开始发热——不是愈合,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肌肉在抗议。他把重心换到左腿,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抓紧护栏才稳住。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律师走进天台时愣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显然没想到这个时间这里会有人。
“沈……队长?”他认出人,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沈君则侧过脸。那个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肌肉忘了怎么用力。眼神隔着一层膜。
“齐天傲让我送来的。”律师把信封递过去。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字很丑,但每一笔都很用力。不是两行——是一行半,第二句短到像没说完。
“你和我一样,都是深渊里的人。区别是我选择沉沦,而你还在挣扎。但深渊会吞噬一切。”
沈君则把信捏在手里。
没撕。
手指慢慢攥紧,纸团在手心里变皱。右手枪伤的疤被纸边割了一下,他没松。
律师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转身离开了天台。铁门“咣”一声关上。
沈君则把纸团松开,又攥紧。
脑海里那些碎片开始转。不是新的——是旧的,早就扎在那里的。齐天傲那句话像一根针,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串起来。
深渊里的人。
他松开纸团,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在晨光里显得很黑,墨迹渗进纸纤维里。
然后他把纸团重新攥好,塞进外套内袋——和复职文件放在一起。
手搭上护栏。
身体前倾——
铁门再次被撞开。
不是推,是撞。金属门框撞在墙壁上,整面墙都在震。
守夜人冲进来。
不是跑,是扑。鞋底磨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尖啸,几步跨过整个天台,一把拽住沈君则的手臂。拽得整个人往后仰,重重摔在地上。
“沈君则!别动!”
守夜人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喘。他在车里守了一夜,看到律师进市局时才意识到不对劲,从楼梯跑上来的。九层楼,一口气。
他死死攥着沈君则的手腕,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膝盖抵着水泥地。口罩没摘,但额头上全是汗。
“你不要命了?!”
沈君则被按在地上,眼睛睁着。
他没挣扎,没解释,只是看着天上那片青灰色。
那光比刚才亮了些,但还是冷。
守夜人没松手。扣着手腕的力道大得像要掐断骨头。
“你父亲不会希望你这样。”声音压低,咬着牙,“你还没有给他报仇。”
沈君则愣住。
那个词——报仇。
像一根针扎进水面。水面之前是平的,沉在底下什么都看不见。针扎进去,裂开,底下的东西全涌上来。
他跪在天台上。
没声音。
眼泪是无声的,顺着他瘦削的脸淌下来,滴在水泥灰上,洇开。没有嚎啕,没有颤抖。只是跪着,眼泪不停地流。
那层一直压在眼眶后面的东西,终于碎了。
守夜人坐在地上,手还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楼下,老鬼被动静惊醒,跑到停车场往上看。看到了天台上两个人影——一个跪着,一个坐在地上按着他的肩。
老鬼叼着没点燃的烟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了值班室。
远处,滨江的水面上,日出正在升起。光不是金黄色的——是灰白里透着极淡的橘,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守夜人把沈君则扶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没立刻发动车。两个人在车里坐着,挡风玻璃外,市局的灰白色大楼被晨光照亮一角。楼身上那些窗户反射着日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沈君则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
手里还攥着那个纸团。
守夜人看了他一眼,发动车。
“我送你回去。”
车驶出市局大门,过了两条街。沈君则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守夜人握着方向盘,没答。
过了很久。
久到沈君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我认识。”
沈君则猛地睁开眼睛。
但守夜人不再说了。车驶入密室所在的老街区,停在楼下。他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沈君则拽出来。
“上去睡觉。”
沈君则站在楼洞口,回头看他。
守夜人已经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发动,驶离。
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君则低头,慢慢把纸团展开。齐天傲的字在晨光里更清晰了,笔画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
“你和我一样,都是深渊里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外套内袋。手指碰到复职文件的纸角,停了一瞬。
然后转身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