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检察院申请对高天律师事务所的搜查令,同时申请对高天本人的传唤证。”
沈君则把王军讯问笔录翻到写有“律师高天”的那一页,指尖在名字上敲了两下。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傍晚六点四十分,刑侦队办公区只剩他们俩,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时间窗口很紧。”他脱掉外套扔在椅背上,“王军被抓的消息最迟明天就会传到高天耳朵里。”
周涛已经在电脑前打开检察院的电子申请系统,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头噼里啪啦敲键盘。申请理由栏快速填满——涉嫌泄露侦查秘密、妨碍司法作证、为犯罪组织提供帮助。
沈君则俯身看屏幕,在“涉嫌罪名”后面补了一句:“加一条包庇罪。为已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齐天傲传递消息,意图帮助其逃避法律追究。这条能卡住他律师身份的豁免权边界。”
鼠标点击“提交”的声音在安静得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周涛没等指示,已经开始从柜子里往外拿东西——笔记本电脑、硬盘复制器、加密U盘读取器、封存袋。他跟沈君则办案三年,知道规矩:搜查令一批,必须第一时间出发,不给对方删一个字节的时间。
七点十五分。沈君则拨通了检察院值班副检察长的内部专线。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值班表被合上的动静。沈君则没寒暄,直接说案情:王军已供述,高天在律师会见环节负责传递齐天傲的对外指令,属于墓碑犯罪集团外围成员。今晚不动手,高天听到风声后必定销毁证据。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三秒。
钢笔尖在纸上签字,沙沙沙。
“搜查令和传唤证电子版已签。”副检察长说,“纸质版明早补送。注意程序,别给辩护方留瑕疵。”
沈君则挂断,刷新手机邮箱。两封加密邮件躺在收件箱里,附件盖着红色电子印章。他转发给周涛,同时拨通刘坤手机:“带两个人,地下车库集合。目标高天律师事务所,十七楼。”
晚上八点十分。写字楼底商全关门了,只剩大堂值班保安坐着刷手机。
刘坤亮出警官证。保安愣了,视线在证件照片和刘坤脸上来回跳了两遍,才慌忙去按电梯按钮。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桌下。
沈君则一把按住他手腕,摇了摇脑袋。
“配合调查,不要做多余动作。”
他声音很平,但手上的劲儿让保安脸色发白,手指从桌下缩回来——那底下有个报警按钮,连的可能是物业,也可能连着十七楼某个办公室的蜂鸣器。
周涛已经走到电梯口,看了眼楼层显示屏:“电梯在十七楼停着。他可能还在。”
电梯下行时,数字一格一格跳。刘坤拔出配枪,枪口朝下抵在腿侧。两名便衣刑警分别站在电梯两侧,肩背微躬。
沈君则没拔枪。
他在脑子里把律所平面图过了一遍:高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保险柜在文件柜下层,电脑应该是台式机。销毁证据的优先级顺序——电脑文件最快,纸质文件其次,保险柜里的实物最后。所以第一要控制的是电脑主机。
电梯在十七楼停住。
门开的瞬间,走廊感应灯依次亮起。尽头1802室房门虚掩,里面透出惨白的日光灯灯光。门牌下方烫金字写着“高天律师事务所”。
沈君则做了个向前切入的手势。
五个人无声推进,胶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推开时,高天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对一块27寸电脑显示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看见沈君则等人的瞬间出现一种复杂的扭曲——先是惊恐,然后迅速切换,换成律师惯有的职业性镇定。
他右手无名指快速敲击键盘,左手伸向主机箱上一个红色按钮。
“按住他!”
周涛的动作比刘坤还快。他最清楚那是什么——有些律所会在主机箱上装物理销毁装置,一键按下,硬盘被强电流烧毁,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他从门口到办公桌三步冲刺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在高天手指触到按钮之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反方向往桌面上摁。
“砰”的一声闷响。高天的手背被压在红木桌面上,周涛另一只手飞速夺过鼠标,同时膝盖顶住他试图踢主机的右腿。
刘坤从另一侧迂回,枪口稳定地指向高天的太阳穴。
高天的身体僵住了。他戴着金丝边眼镜,四十五岁男人保养得当的面孔上,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高天律师。”沈君则走到他对面,把手机屏幕上的电子搜查令和传唤证亮在他眼前,“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九条,现依法对你律师事务所进行搜查。你的行为——试图销毁电子证据——已被执法记录仪拍摄。”
高天嘴角抽动一下,瞬间换了策略:“我要看证件原件。电子版不具有法——”
“原件明早补送。”沈君则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法律允许紧急情况下先执行电子令。这是你在法学院学过的。省省。”
刘坤示意两名便衣刑警把高天从椅子上拉起来。手铐咔嗒扣上,高天的金丝眼镜被撞歪了,他歪着头用肩膀去推眼镜架,动作里带着一个体面人失去体面后的狼狈。
沈君则不再看他。
周涛已经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弹出命令行窗口,一行行白色代码快速滚动。
“他刚才在删D盘根目录下一个叫‘客户档案’的文件夹。”周涛头也不抬,“里面大概三十多个文件。常规删除,磁盘碎片数据还完整。给我三分钟。”
沈君则走向文件柜,拉开柜门。
三层隔板,每一层整齐码放着卷宗盒,贴了标签——不是人名,全是编号。他抽出其中一盒翻开,里面是会见记录表、委托合同、付款凭证。付款方全是个人汇款,汇款人姓名各不相同,但金额惊人地一致:每笔五万块。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半圈。
一个破产的墓碑外围成员能掏五万块律师费吗?还是说——齐天傲在狱中指示高天,从墓碑藏匿的黑钱里支付?
“恢复了。”
周涛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语气不对——从技术层面的冷静变成了某种凝重。
“沈队,你过来看一下。”
沈君则放下卷宗盒,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恢复后的文件夹,里面排列着三十四个加密文件。周涛已经用暴力破解工具打开了其中三个,文件内容以表格形式展开——姓名、曾用名、联系方式、住址、代号、当前状态。
沈君则的目光落在“代号”那一栏。
其中一个代号是“墓碑·执刑人”,状态:“休眠中,等待指令”。
再看另外两个。一个代号“墓碑·清道夫”,状态:“休眠中”。一个代号“墓碑·眼线”,状态已标记为红色,后面备注了四个字——
“王军落网。”
高天在王军被抓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并且在名单上做了标注。
沈君则直起身。这个坐在沙发区、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的律师,不是什么外围跑腿——他就是墓碑残存网络的中枢节点。
“刘坤。”
沈君则转向沙发区:“搜他保险柜。钥匙在身上。这种人会把重要物品随身带。”
刘坤走过去,在高天愤恨的目光下,从他西装内袋里搜出一个皮质钥匙包。
保险柜找到了——在文件柜下层隐蔽隔间里,外面覆盖着两排厚重的法律典籍。抽出那几本《刑法释义》和《刑事辩护实务》,露出一个嵌在柜体里的灰色小保险柜。
柜门打开的瞬间,刘坤吹了一声口哨。
里面齐刷刷码着六沓百元现钞,每沓贴了封条,封条上有手写的日期和用途。现金旁边是一个黑色加密U盘,壳上贴了白标签,标签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三个字母——
QTA。
齐天傲。
刘坤把U盘举起来亮给沈君则看,另一只手掂了掂现金重量:“大概六十万。用现金这种方式存,说明他们不信任任何银行系统。”
沈君则接过U盘翻了一面。黑色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这里面不仅藏着墓碑残党的联络网,还可能藏着齐天傲在监狱里指挥过的每一条指令——包括那些还没被发现的罪案。
他把U盘装进证物袋,贴封条,在封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后走到高天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高天的金丝眼镜彻底歪了,挂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律师特有的那种算计眼神——即使局面完全失控,他仍在快速评估自己的处境和退路。
“高律师,现在有三条路。”
沈君则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嘴硬到底。我们从U盘和电脑里恢复完整名单,你多一条妨碍司法,量刑建议上加三年。”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主动交代名单上每个人的下落和联络方式,配合定位抓捕。检察官在量刑建议上会酌情考虑。”
第三根手指竖起,他停顿了一下:“第三——你继续给齐天傲当律师。等他判了死缓,你在监狱里给他送文件。不过到时候是你俩在同一个监区。”
高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名律师比任何人都清楚,第三条路不是威胁。一个律师一旦被认定参与犯罪组织,失去的不只是自由,还有那身法袍所赋予的一切。
“我需要……保证。”高天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妻子和女儿不知道任何事。如果我配合,检察机关要承诺不追究她们。”
沈君则站起身,对周涛说:“联系检察院,做认罪认罚具结。”
然后他走到窗前。
楼下是夜晚的城市灯火,车流在十字路口汇成红色与白色交织的河流。他想起齐天傲在审讯室里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讳莫如深的冷笑。那个男人以为自己编织的网络无懈可击——监狱内外的信息通道,像血管里的血液,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流淌。
“齐天傲在监狱里还能控制外面。”沈君则转过身,目光落到茶几上的U盘和现金上,“但这次,他输送血液的大动脉——我们给他结扎了。”
周涛抬起头:“名单上的‘执刑人’和‘清道夫’是最高优先级的抓捕目标。看状态标注——这两个代号不在高天的常规联络名单里,可能是齐天傲直接单线联系的执行者。”
单线联系。
这意味着高天都不掌握这两个人的下落。
沈君则把证物袋封好,拿出手机给莫亦锋发短信:高天已控制,电脑里有名单。我怀疑墓碑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层执行者。保持警觉。
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押着高天走出电梯。
大堂保安的脸色已经变成死灰色。
写字楼外,警车的红蓝顶灯在夜色中旋转闪烁。沈君则押着高天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写字楼高耸的玻璃幕墙——里面映出的警灯红光像血一样闪了几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
名单上的“执刑人”和“清道夫”既然是高天都不掌握的单线执行者,那高天的落网,真的能切断齐天傲的对外控制吗?
或者说——在齐天傲的布局里,高天这条明线,本身会不会只是故意暴露的障眼法?
警车驶离写字楼。
车载电台突然响了。“指挥中心通知各单位——滨江区沿江大道绿化带发现一具无名男性尸体,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今晚七点至八点之间。现场警员报告,尸体背部有异常标记。”
沈君则握住对讲机的手收紧了。
周涛立即拿手机查看现场传回来的照片。屏幕亮起来,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了。
“沈队。”
他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上,尸体后背的衣服被撕裂,皮肤上刻着两个字——
“审判者。”
手法跟碎尸案完全一致。笔迹深浅、刻痕宽度、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全是那个风格。
但秦老六已经在看守所里关了两周。
警车在十字路口猛然调头,鸣笛声撕破夜空。
周涛盯着照片,说了句沈君则最他妈不想听到的话:
“案子——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