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谱仪开了没?”
沈君则把照片放在操作台上,周涛从门口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血丝。他刚从档案室翻完秦老六案子的物证清单,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开着。咋了,照片有问题?”
“背面那行字。”沈君则点了点照片,“墨水里掺了东西。”
周涛凑过去,把照片翻过来放进光谱仪。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秒,他猛得直起腰。
“铁元素。”周涛的声音变了,“微量铁元素,跟秦老六那把刻字刀上的铁屑一个成分。”
沈君则没说话,把照片装上证物袋。逻辑链条已经很清楚——高天在里面蹲着,不可能跑出来作案。外面有人继承了他的“审判”逻辑,还拿着他的工具。这个人知道高天的标记方式,那个印章压痕不是随便弄的,是某种固定习惯。
“能摸到市局门口还不被注意……”周涛压低声音,“要么是内部人,要么——”
“先不要扩散。”沈君则打断他,“我们现在缺的是这个人的具体身份。明天一早跟刘坤汇报,申请扩大布控。”
周涛点了点头,把光谱仪的数据打印出来,夹进案卷。凌晨三点的技术室只有机器散热的嗡嗡声,窗外走廊里偶尔有夜班警员的脚步声。
然后沈君则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讲机里刘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城东派出所刚报的警。东郊废弃汽修厂,一具男尸。手法——”
“跟滨江那个一样?”
“一样。掌心刻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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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修厂铁皮棚里惨白的日光灯打在油污地面上,死者仰面躺着,四十多岁,颈动脉被割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块。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三点。
周涛蹲下身子,橡胶手套翻开死者的手掌。掌心里刻着三个字:烂尾楼。
“伤口角度、刀具宽度、刻字深度。”他站起来摘掉手套,“跟滨江尸体完全一致。同一把刀,同一个人。”
刘坤的脸色铁青,蹲在尸体旁边没动。他右肩的伤口在蹲姿下有点崩,血渍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一点,但他没吭声。
沈君则绕到汽修厂后窗。窗户开着,外面是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拆迁区,沿途没有任何交通监控。他回头看了看现场地面——没有打斗痕迹。油污地上只有死者一个人的脚印,走进去,停下,然后倒地。
“他认识凶手。”沈君则说,“或者被以某种方式诱骗过来的。”
刘坤抬起头:“外围查过了。死者叫刘建国,景泰房地产的销售总监。三年前因为虚假宣传被业主堵过,但后来李明辉卷款跑路,他作为中层没被追刑责。”
沈君则的手收紧了。又是那种目标——逃脱法律,但逃不过审判。
“媒体已经到了。”刘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人给省报打了匿名电话。记者的车比我们早到十分钟。”
沈君则掀开铁皮棚的塑料帘。天刚蒙蒙亮,外面薄雾没散,七八个记者举着长枪短炮,闪光灯刺得人眼睛疼。有人在喊“沈队,这次尸体和滨江的是同一凶手吗”,有人在打电话叫摄影过来。塑料帘掀起的风带进来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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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
会议桌上摊满了现场照片、物证清单、DNA比对报告。白板上列出两具尸体的关联点:烂尾楼受害者、相同手法、相同DNA、监控盲区作案。
刘法医把最新的DNA报告放在桌上:“两具尸体皮肤组织上提取的DNA属于同一男性。但跟秦老六的完全不匹配。凶手不是秦老六,也不是高天。”
周涛补充:“数据库里无匹配记录。这人没前科。”
“一个有反侦察能力、但无前科的人。”沈君则重复了一遍,停了停,“说明他要么是第一次作案,要么——之前犯过的所有事都没被发现过。”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坤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新贴上去的七人名单:“根据照片线索,我们对景泰房地产相关联的目标进行了摸排,总共排查出七个‘该审判对象’。布控警力已经到位。”
“问题就在这。”沈君则看着名单,“凶手也掌握了这七个人的信息。我们布控的位置,可能反而给他指了路。”
他调出电子地图,两个抛尸地点标注在屏幕上——滨江尸体在城西,这次在城东,跨越整个城区。两个地点都在大型拆迁区附近,监控覆盖率最低的区域。
“他在向警方宣战。”沈君则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白板上,“但他选择的目标有规律。这两具尸体都不是随机杀人。凶手在完成一个清单。而这个清单,可能就是景泰楼盘的全部责任人。”
周涛忍不住问:“那下一个是谁?”
沈君则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七人名单的最上方——马文才,景泰的财务主管,当年负责伪造资金流水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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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看守所。
齐天傲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穿着囚服坐下,没看沈君则,看着窗外那小块灰色的天。
沈君则把两张现场照片推过去。
齐天傲低头扫了一眼。没惊讶,没询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明辉的下落。”沈君则说。
齐天傲终于抬眼看他。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反应太慢的学生。“沈队,你追查的方向一直很对。但你想过没——三年前两千多户人没了房子,十七个跳楼。为什么只跑了李明辉一个人?”
沈君则没回答。
“因为整个系统都在帮他跑。”齐天傲掰着手指,“银行帮做假账,评估公司帮资产转移,销售总监帮捂盘惜售,财务主管帮伪造流水。李明辉只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后面还有——”
他停住了。
然后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们觉得第二具尸体之后,还会有第三具吗?”
沈君则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跟你不一样。”沈君则说,“你在狱中求的是心安。他在外面——求的是取代你。”
齐天傲的笑容第一次僵硬了一瞬。
那个细微的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沈君则捕捉到了。他意识到自己击中了某个东西。齐天傲和高天的“审判”理念,与外面这个模仿者的动机,可能根本不一样。
齐天傲恢复了平静,缓缓开口:“沈队,你觉得第三具尸体什么时候出现?”
沈君则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
“你把他当继承人。他把你当障碍。”
铁门在身后关上。
会见室里,齐天傲独自坐着。他盯着那两张尸体的照片,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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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君则和周涛。
周涛在整理DNA对比的完整报告,突然手指停在一行数据上。
“沈队。”他的声音有点紧,“你看这里。”
沈君则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份DNA样本的线粒体DNA对比——两具尸体皮肤上提取的样本,线粒体DNA有同一个异质性特征。
“母系遗传标记。”周涛说,“这种异质性通常在家族成员之间保持一致。凶手跟那个源头DNA的提供者,有血缘关系。”
沈君则直起身。
“除非凶手和源头DNA的提供者是——”周涛顿了顿,“兄弟,或者父子。”
“高天没配偶,没子女。父母已去世。”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有个弟弟。”
“高远。”周涛已经调出了户籍档案。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跟高天有七分相似。高远,十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失踪记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疑似涉入非法传销组织,家属多次报警未找到。
沈君则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了两下。
十年前失踪的人。
十年后成了连环杀手。
如果DNA的母系特征是线索,高远还活着。而且——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沈君则拿起话筒。刘坤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沉得像灌了铅。
“沈队,龙城那边出事了。我们摸排的七人名单里,有个叫周建国的,半小时前被发现死在家中。”
沈君则的手在空中停住。
“他的位置——”
“离老鬼的藏身点不到五百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队。”刘坤说,“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作案手法……变了。”
“怎么个变法?”
“没刻字。”刘坤说,“尸体上什么都没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