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握着话筒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周建国,四十七岁,龙城本地人。”刘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得像灌了铅,“十年前在拆迁办工作。尸体是邻居闻到异味报的警,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
四十八小时。那就是在孙广志死后不久——几乎是紧接着。
沈君则的指节发白。七人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他问:“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就这些。没刻字,没照片,没审判者标记,什么都没有。跟之前两具完全不一样。”
“不对。”沈君则站起来,对周涛做了个手势,“他不可能突然改变作案特征。除非——”
“除非这不是他干的?”周涛已经在敲键盘调周建国的档案,屏幕上跳出一排户籍信息。
沈君则否定得很快:“不,就是他。只是这次的尸体不需要刻字。”
“什么意思?”
“周建国本人就在七人名单上。”沈君则说,“赵麻子和孙广志的尸体上刻字,是为了告诉我们——他在按名单杀人。现在周建国本身就是名单上的人,不用再多此一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坤骂了句脏话。
“你封锁现场。”沈君则抓起外套,“让龙城刑侦过去做详细勘查,特别注意门锁有没有破坏痕迹。”
挂断电话,他看向周涛摊开的屏幕。高远的照片还悬在那里——十年前失踪的年轻人,跟七人名单上的死者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高远失踪十年,周建国十年前在拆迁办工作。”沈君则的手指戳在屏幕上,“给我查周建国当年的工作记录,看他经手过滨江老城区的哪些拆迁项目。”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门口。
“你要去哪儿?”周涛在后面喊。
“龙城。”沈君则头也不回,“两个案子挤一块儿了——第三具尸体离老鬼的藏身点不到五百米,这不可能是巧合。”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车驶出市局大院时,车载屏幕跳出刘坤发来的现场照片。红灯前,沈君则放大照片——尸体仰面躺在客厅地板上,胸口一处刀伤。房间陈设整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门锁完好。
熟人作案。跟前面两具一模一样。
他踩下油门,车辆钻进龙城老街的窄巷。
---
凌晨两点。龙城后巷被探照灯打得像手术台。
沈君则蹲在尸体旁边。
但这具不是周建国。
男性,五十岁左右,仰面躺着,胸口被利器刺穿。衣服被血浸透,前襟上三个歪斜的字——“审判者”。
“你电话里说没刻字。”沈君则抬头看刘坤。
“那是周建国的尸体。”刘坤递过手套,脸色不太好看,“这具是另一具。在你到之前十分钟发现的。”
沈君则的手套停在半空。
“十分钟前?”
“老鬼报的警。”刘坤指指巷子深处那扇茶馆后门,“他说听到后巷有动静,出来看,就发现了尸体。”
沈君则接过手套没立刻戴。他站起来,目光从尸体移向那扇半掩的后门。门板上钉着的铜制“鬼”字招牌在探照灯下反着暗光。龙城老街深夜里安静得像条死蛇,老鬼的茶馆是这条街上唯一还有活人气的地方。
“他人呢?”
“密室里。”刘坤压低声音,“报警的时候声儿都在抖。沈队,我认识他五年了,头一回听老鬼说话带颤音。”
沈君则没吭声,重新蹲下去检查尸体。
致命伤是胸口的刺入伤,一刀穿心,干净利落。死亡时间约在两个小时前——午夜十二点左右。衣物被翻动过,但钱包还在口袋里。身份证显示:张永贵,五十二岁,无业。
翻开外套内侧口袋时,沈君则的指尖触到一张硬纸片。
他抽出来。
照片。老鬼的背影——站在茶馆门口抽烟。拍摄角度来自后巷对面那栋废弃筒子楼的二楼窗口。最近两天拍的。
沈君则的动作停了整整五秒。
“刘坤。”他把照片翻过来,“这不是抛尸。这是送信。”
照片背面没写字,但信息比任何文字都明确:我知道他在哪儿。我能拍到他。我能靠近他。
刘坤的脸色在探照灯下泛青:“他在警告老鬼?还是……”
“他在警告我。”沈君则把照片装进证物袋,“通过老鬼告诉我:你的人全在我的视线里。”
他脱下手套,走向茶馆后门。推门前回头说了句:“给周涛打电话,把七人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名发过来。立刻。”
---
密室的煤油灯点着。
老鬼坐在角落里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握着烟斗,但没点火。烟锅空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沈君则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这副景象——他认识老鬼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关门。”老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君则关上门,在老鬼对面坐下。矮桌上摊开一份泛黄的旧报纸——一九九四年的《江城晚报》,头版标题是“滨江碎尸案告破,主犯‘墓碑’落网”。
“你看这个。”老鬼把烟斗指向报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讣告栏。”
沈君则顺着看去。豆腐块大小的讣告:丁氏爱女丁秀兰,于一九九四年三月二日病逝,享年二十一岁。生前系滨江纺织厂女工,为人温良——
“碎尸案破获当天,丁秀兰死了。”老鬼说,“我之前没注意这个。刚才翻出来,才想起来一件事——丁秀兰是墓碑那伙人的第一个受害者,死后被肢解扔进滨江。她爸丁志国,当年在公审大会上想冲上去打墓碑,被武警拦住了。”
沈君则记得这段。案卷里写过:受害者家属情绪失控,被带离法庭。
“你怀疑现在的凶手跟丁家有关?”
“我不知道。”老鬼终于把烟斗点上,吸了一口,火光在密室里明灭一下,“但后巷那具尸体放在我家门口。他在告诉我——他也能找到我。”
沈君则把证物袋里的照片放在矮桌上。
老鬼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我不怕。”他说。烟斗在矮桌上磕两下,火星溅在旧报纸上。“你爸当年也不怕。当年墓碑绑了你,要挟老沈——就是你爸——放人。老沈带着三个人冲进滨江废仓库,身中两刀,愣是把你们几个小孩儿全捞了出来。”
沈君则的呼吸顿了一瞬。他记得的只是黑暗、潮湿、某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说话。后来父亲满身是血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他从不知道细节。
“所以你现在该想想。”老鬼看着他,“如果凶手是冲着当年那个案子来的,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十年了——高远失踪十年,碎尸案过去二十年。为什么是现在?”
煤油灯跳了一下。
沈君则的手机响了。
周涛发来的信息,一行字:七人名单存活三人——老鬼、钱国伟、马德胜。钱国伟去年脑溢血瘫痪在床,马德胜两年前移民加拿大。
下面还附了一条:周建国当年负责的拆迁项目里,有滨江老城区第三纺织厂职工宿舍。
沈君则盯着“纺织厂”三个字,抬起头,视线落在老鬼摊开的旧报纸上——“滨江纺织厂女工”。
线,开始收束。
“老鬼。”沈君则站起来,“你得搬家。”
老鬼笑了,笑声像砂纸摩擦木头:“搬哪儿去?他能在这条巷子里放尸体,就能在别的地方找到我。我不搬。”
“那至少——”
“我会带着这个。”老鬼从太师椅下面摸出一把六四式手枪,放在矮桌上,“你爸当年留给我的。二十年没动过,前两天擦了油。”
沈君则沉默片刻。
“后巷的监控,我会让周涛调。今晚你别睡密室了,去前面堂屋。”
走到门口时,老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则。”
沈君则停住。
“如果你查到了丁志国,”老鬼的声音沉下去,“先告诉我。有些事儿,你可能不知道。”
---
从茶馆出来,刘坤正指挥刑侦的人清理现场。
“有发现吗?”
“后巷泥土里提取到两组新鲜足迹。”刘坤指着地面上一排不太清晰的印记,“一组死者的皮鞋印,另一组运动鞋,四十二码。从步幅和着地力判断,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鞋底花纹是市面上常见款,不太好追溯。”
沈君则蹲下看那排足迹。足迹从巷口延伸到尸体倒下的位置,停留约两分钟后,又朝茶馆后门延伸过去。
“他走到后门了。”
沈君则来到后门蹲下。门板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铜制的“鬼”字招牌上有一点新鲜的划痕。拍照取证后,他让人排查周边五十米内所有监控,然后快步走向对面那栋废弃筒子楼。
楼道里弥漫着发霉的水泥味。二楼走廊尽头,正对茶馆的那个房间——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有一块区域被抹得干干净净。架设相机的位置。窗框上还有一处新鲜磨损痕迹,三脚架卡的。
他站在窗口往外看。
绝佳。老鬼的茶馆后门、后巷全景、甚至密室那扇极小的透气窗,全一览无余。
凶手在这里待过。拍下老鬼的照片,然后下楼,走进后巷,把尸体放在茶馆门口,口袋里塞进照片。做完这一切后原路返回,从筒子楼另一侧出口离开。
“刘坤。”沈君则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筒子楼另一侧通哪条路?”
“滨江老城区方向。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就是老城区的边界。”
滨江老城区。
当年碎尸案的发生地。墓碑团伙的老巢。也是周建国当年负责拆迁的区域。
---
市局办公室。凌晨四点。
周涛的两台电脑全在高速运转,屏幕上排满了监控时间轴。
“有东西。”他推了推眼镜,疲惫里带着点兴奋,“看这个。”
画面来自距筒子楼一百五十米外的便利店监控。时间戳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老鬼报警前九分钟。
一个人影。
黑衣,戴帽子,身高约一米七五。帽檐压得很低,监控只拍到下半张脸。步伐稳定,双手插在口袋里。从走路姿态看很年轻,肩背线条紧实。
“你看他右手袖口。”周涛把画面放大。
模糊的像素里,右手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印记。不是花纹——是血。
“新鲜血迹。”沈君则盯着画面,“刚杀完人,手上沾的血,擦袖口上了。”
周涛继续往前倒。便利店再往前七十米,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的监控。时间戳凌晨两点三十分——黑衣人从药店门口经过,方向是往筒子楼。
“他离开现场后朝滨江老城区方向走了。”周涛切换画面,调出第三个监控——滨江老城区边界一处违停抓拍探头。
画面极其模糊。黑衣人走进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入口,身形被阴影吞没。
“这是最后一个拍到他的画面。”周涛说,“那条巷子通进去,是老城区最破败的地段——废弃的筒子楼群、拆迁到一半的民居、还有……”
“还有什么?”
周涛放大地图,指着老城区中心一片被标注为“疑似危房”的建筑群落:“墓碑当年的旧窝点。那栋楼封条贴了二十年,一直没拆。去年做旧案数字化归档时,我们实地勘查过一次——地下室里发现了当年没登记在案的手写材料。”
沈君则猛地想起老鬼的话——有些事儿,你可能不知道。
“那些材料里写了什么?”
“还没录入系统。去年勘查只是拍了照片存证,实物还在那边的证物房里。”周涛顿了顿,“但你爸当年在碎尸案结案报告里有句批注——‘地下审讯室发现多份未署名文件,涉及多名儿童,已另立案调查。’”
儿童。绑架。
沈君则感到脊背上一阵凉意爬上来。父亲当年结案时那句语焉不详的批注,老鬼今晚说的“把你从仓库里捞出来”,以及凶手在老鬼门口放尸体的举动——所有这些,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翻旧账。不是碎尸案的旧账,是当年那场绑架的旧账。
“周涛。”沈君则说,“调当年绑架案的卷宗。我父亲被刺两刀后从滨江废仓库救出来的——不是一起绑架,是一起针对多名儿童的连环绑架。”
周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沈队,那起绑架案的卷宗——”
“我知道。保密期限四十年,现在才过二十年,我没权限调。”沈君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墓碑旧窝点里有未署名文件。那些文件,不用保密权限也能看。”
他站起来,抓起外套。
“天亮就组队。带上技术科和刑侦一中队,去滨江老城区。”
---
堂屋里,白炽灯低瓦数,光晕昏黄。
老鬼坐在柜台后面,手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旧绒布慢慢擦拭。煤油灯的火光早就熄了。他最终还是听了沈君则的,没睡密室。但也睡不着,就这么在堂屋坐到天亮。
茶馆外面,探照灯还亮着,警戒线还拉着。但刑侦的人已经撤了。后巷恢复了深夜的死寂。
擦完枪,把弹匣压上去,拉了下套筒。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他把枪揣进外套内侧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天光——快亮了。
外面那条巷子,他住了十五年。从沈建国把他安排在这里做暗线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找上门。干这行的,没几个能善终。他原本不在乎。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那具尸体身上带着他的照片。这不仅是威胁,这是宣告——我能走到你的门口。我能拍到你。下一次镜头里的不是背影。
老鬼把门闩拉上,转身走回柜台。
天快亮了。有些账,该算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