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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狩魔者

暗罪代号 云中龙 3911 2026-06-09 10:59:53

沈君则推开技术科的门时,周涛正把地下排水系统的完整结构图投影到大屏上。

“旧窝点正下方,垂直落差十二米。”沈君则直接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那处标红的区域,“有一条雨水涵道接入主排水渠。十年前封堵过,但去年清淤时发现封堵被打开了。”

周涛转过身,手里拿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十分钟前痕迹科确认——第三排水渠转角有新鲜摩擦痕迹,方向朝下。四十八小时内留下的。”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处标红,脑子里已经把路线拼完整了。

“他在那。不是临时躲藏,是长期据点。”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周涛跟上来,在走廊里几乎是小跑。

“周涛,你带两人守主入口。刘坤——”沈君则推开楼梯间的门,冲楼下喊了一声,“刘坤!”

刘坤从一楼大厅探出头。

“你带两人从旧窝点后巷检修井进,由下往上封退路。”沈君则边说边从装备架上扯下防弹背心,左手穿进去时扯到右肩伤口,他咬了下牙,动作没停,“我走机械厂后面老防空洞——最近的路。”

刘坤已经抓起对讲机开始叫人。

走廊里三个警员跑步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提着破门锤。沈君则看了眼那玩意儿:“不用。门是开的。”

“记住,”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系紧防弹背心的搭扣,“丁志国不是普通凶手。他在下面待了十年,每一条管道、每一处死角都清楚。要顽抗,别硬冲。”

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见到老鬼——他是自己人。优先保证安全。”

周涛在他身后问:“你确定老鬼是被绑的?”

沈君则推开通往停车场的门。正午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

“老鬼昨晚单独离开医院,失联十二个小时。最后通话基站定位,就在地下空间信号覆盖范围。”

他没说后半句——老鬼要是没被绑,不会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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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无标识警车驶出市局。

沈君则坐副驾,低头看手机上周涛发来的地下空间入口分布图。手指在屏幕上放大机械厂后面那处老防空洞入口,然后往左滑。

丁志国的档案照跳出来。

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近乎麻木的平静。像块石头,在水里泡了十年,棱角还在,但已经不会划伤人了——除非你伸手去摸。

警车拐进机械厂后巷,轮胎碾过碎砖和枯叶。

沈君则收起手机,右手摸到腰间枪套里的金属硬度。冰凉,实在。

“下车。无线电静默。”他推开车门,“发现目标别贸然行动。等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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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防空洞入口藏在废弃仓库后墙根。

半人高的铁门锈得看不出原色,门缝里长着枯草。沈君则示意身后警员打开强光手电,自己侧身挤进门缝。

门内是向下的水泥台阶。每级台阶都被地下水汽浸得长满青苔,脚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的霉腐味越来越浓,像打开了一个封了十年的罐头。

沈君则左手扶墙保持平衡。右肩伤口在承重时发烫,像有东西在皮下扯着线头。他换右手持枪,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下行约八米,台阶尽头是个转运平台。正前方是那条雨水涵道——直径一米二的混凝土管道,管口有金属切割痕迹,新鲜的,切口还泛着银白色。

“从这进。”沈君则压低声音,“注意脚下,管道里有淤泥。”

他打开手电照向管道内壁。光束扫过的地方,能看见摩擦痕迹——不是一道两道,是一片。是有人频繁进出的证据,时间就在这几天。

四人先后钻进管道。

半弯腰前行的姿势让沈君则右肩持续受力。汗从额头上沁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领口。他没擦,脚步也没停。

管道在前方二十米处分岔。沈君则按记忆中的图纸左转——那是通往地下空间最近的路。

走出管道的瞬间,空气忽然变了。

腐臭味。

不是排水系统常有那种污水味。是人体腐烂后的甜腻味,会黏在鼻腔里,会钻进衣服纤维,会留在头发丝里。沈君则干过八年刑警,这味道他认得。

他举起左手握拳。

身后三名警员立刻停步,手电光柱定在管壁上。

沈君则关掉手电。适应了十几秒黑暗后,前方三十米处有微弱的光。

那是地下空间的入口。

---

沈君则贴着墙壁向前移动。右手枪口朝下,食指已经扣在扳机护圈外。右肩伤口的撕裂感越来越明显,温热的液体渗过纱布,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他忽略了。

拐过最后一处转角。

地下空间的全貌展现在面前。

这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住所。水泥抹平了部分地面,头顶悬挂着用蓄电池供电的LED灯,光线昏黄但足以照亮整个空间。

最让沈君则顿步的,是那些墙。

四面墙,贴满了东西。不是照片,是剪报。从发黄的九十年代报纸到最近的打印新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沈君则扫了一眼,胸口像被钝器击中——每一张,每一条,都是关于碎尸案的报道。

二十三条人命,被钉在这四面墙上。

地下空间中央,老鬼被绑在一把铁管焊接的椅子上。颈部有深深勒痕,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头垂在胸口。

但他胸口还在起伏。

他是活的。

然后沈君则看见了他。

丁志国坐在老鬼斜后方一个木箱上。手边放着煤油灯和一把军用匕首。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头发花白但整齐地梳在脑后。整个人和那种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的退休工人,没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见沈君则的瞬间亮了一下,像黑暗里被点燃的打火机。

“沈君则。”

丁志国叫他的名字,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约定好的时间。

“你来了。”

沈君则没回答。他举枪,平举,准星锁在丁志国胸口。

“你后面还有人。”丁志国说,“让他们别进来。我这里有些东西,不稳定。炸药,你们叫它自制爆炸装置。控制范围不大,但这个空间本身结构就不稳。”

他说话的方式缓慢、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事实。

沈君则右手稳稳举着枪,左手在身后做个停止的手势。三名警员的脚步声在转角后停住。

“丁志国。”沈君则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异常平静,“先放了老鬼。”

丁志国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捡起那把匕首,刀刃贴在老鬼脖子上。

“我要你放了秦老六。”

他第一次有了语气变化,那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放了那个畜生,让他来这里。我只要十分钟。单独待十分钟。”

老鬼被刀锋的凉意激醒,艰难抬起眼皮。看见沈君则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别……别管我……他身上有……”

丁志国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用胶带缠绕的管状物,尾端连着导线,导线连着他腰间的电池包。他拇指按在一个自制开关上。

“炸药的引爆器。”丁志国说,“我没打算活着出去,沈君则。十年前就该死的人,多活了十年,够本了。”

---

沈君则没放低枪。

但他开口时,语气没有审讯室里的压迫感,也没有追击时的冷硬。很安静,像在问一个压了十年的问题。

“躲了十年,为什么不离开滨江?”

丁志国笑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脸部肌肉的痉挛。

“我为什么要离开?丁琳的骨灰埋在滨江公墓。她同学每年清明会去看她。我要是走了,谁去跟那些孩子说谢谢?”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那些剪报。

“这十年,我换了七个身份。工地搬砖、送外卖、收废品。每个工作都能让我进到不同小区,遇到不同人。我问他们知不知道十年前那个碎尸案,他们说不知道。我去问派出所,他们说档案丢了。我去问法院,他们说案子没破。”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下,丁志国的半张脸陷入阴影。

“沈君则,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吗?因为杀完第一个的时候,你会发现没用。那个让你想杀人的人,还在监狱里活着,吃得饱睡得着,减刑,假释。”

他顿了顿。

“所以我继续杀。直到有人真的去查这个案子。”

沈君则的枪口没移动。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那个把老鬼安排做暗线的人,要是还活着,会怎么处理丁志国?

“你父亲。”

丁志国忽然说,像看穿了沈君则的想法。

“当年是唯一相信我的人。”

沈君则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收紧。

“十一年前,”丁志国继续说,“我去滨江分局报案,说有人拐走了我女儿。值班室警察让我回去等消息。第二天去问,说线索不足不好立案。第三天,让我回家等电话。我等了十一天,电话没来。我去学校问,老师说丁琳从来没缺过课——那天她该在上学的,她不该出现在那条路上。”

“后来有人告诉我,你父亲在暗中查这件事。他找到秦老六的同伙,翻出了那条路上店家的证词——秦老六的车那天早上停在路口,有人看见一个女孩上了车。”

沈君则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这是父亲没写进任何档案的记录。

“但你父亲还没来得及立案,就出了意外。”丁志国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那不是意外。秦老六上面还有人,那些人不会让一个查案查到他们头上的警察活着。”

沉默。

煤油灯毕剥作响。

然后沈君则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丁志国,秦老六会被审判。我向你保证——不是私刑,是法庭上的审判。证据链我已经补齐,国际刑警已经介入。他逃不掉。”

丁志国捏着引爆器的手指在抖。

“你杀的那些人,”沈君则继续说,“李国柱、王芳、陈雪梅——他们是无辜的。你和秦老六之间隔着五条人命,不是他一个人的血就能抹平的。”

丁志国整个人僵住。

“你女儿如果知道,”沈君则最后一句话,是把枪口放低了一寸,“她会希望你是这样的人吗?”

漫长的三秒钟。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丁志国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右手松开引爆器,左手慢慢伸向沈君则——那是一个自首的动作,不带任何反抗。

沈君则上前一步。单膝压住地上的匕首,同时用枪托撞开炸药包远离丁志国身体。然后掏出腰间手铐,铐住那两只颤抖的手腕。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好人。”

丁志国被反剪双臂时,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声音闷闷的。

“可惜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沈君则没说话。他猛地用右手按住右肩伤口——刚才制伏的动作彻底撕裂了包扎,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丁志国的迷彩外套上。

他没管伤口。

转身走向老鬼,用还沾着自己血迹的手去解那些勒进皮肉的绳索。

老鬼脖子上青紫淤痕一圈,说话困难,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没说。”

“我知道。”沈君则割断最后一根绳子,“别说话了,周涛马上下来。”

---

周涛和刘坤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冲进来。

周涛先去扶老鬼。刘坤带人控制现场,一个警员小心翼翼将那个自制炸药包装进防爆筒。

丁志国被两名警员从地上拖起来。他的眼神从沈君则身上移开,掠过墙上那些剪报,停在其中一张——最中心那张。

那是2003年滨江日报社会版,角落里一篇豆腐块大的报道:《九岁女童失踪,警方全力追查中》。

连个标题都算不上。

丁志国盯着那张纸,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声音。

沈君则走到他面前,挡住他视线。

“走。”

他被押着走向出口。经过沈君则身边时,忽然停下。押送警员刚要用力,沈君则抬手制止。

丁志国转向沈君则。

那张麻木了十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某种类似活人的表情——不是悔恨,不是释然,是奇怪的、近乎困惑的神情。

“沈君则。”他叫他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你的手在流血。你右肩那道伤,不要大意。下水道里的铁锈会感染。”

沈君则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滴血的手。血迹沿着手指淌到证物袋边缘,把里面的塑料薄膜染出几个红点。

他没抬头:“我叫了救护车。你的伤口也会处理。”

丁志国被押走了。

脚步声在管道里渐渐远去。

沈君则独自站在这地下空间里。正午的阳光从未知的高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些发黄的剪报上。

二十三条人命,加一个父亲的十年。

他掏出手机,对着四面墙拍照。右肩的血还在流,每按一次快门都在屏幕上留下淡淡的红色指纹。

周涛走回来,发现沈君则还没动。

“救护车在外面了,你伤口重新处理下。”

“嗯。”

“刘坤那边说丁志国很配合,没反抗。”周涛犹豫了一下,“刚才他跟你说了什么?”

沈君则抬起头,最后看了眼这四面墙。

“他说我爸是唯一相信他的人。”

他关掉手机屏幕,转身走向出口。右肩擦过墙边一张垂下来的剪报,发黄的纸被血迹粘住一角,跟着他的动作扯了一下,然后断裂。

那片纸落在地上,落在丁志国刚才躺着的位置。

——上面登着丁琳的照片,一个九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认真。

沈君则没回头。

脚步声消失在管道尽头。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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