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走出管道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右肩在爬上铁梯的时候又裂开了,血沿着手臂内侧往下淌,滴在锈蚀的铁踏板上。周涛跟在他身后三步,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背影,墙上投出肩膀处洇湿的一大片暗色。
出口是个废弃泵站的维修平台。
丁志国已经被反铐在铁栏杆上。他没挣扎,安静地坐着,像一截枯木。脚边放着那个证物袋——墓碑旧档案的复印件、丁琳的照片、二十三条人命的信息。两个刑警站在两侧,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老鬼靠着水泥柱,脖子上那道勒痕变成了深紫色,在松弛的皮肤上像一条扭曲的绳结。他攥着桃木烟斗,指节泛白,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
周涛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救护车呢?”沈君则问。
刘坤指了指坡道下面:“上不来,这破路全是碎石。担架在底下等着。”他看了眼沈君则的右肩,“你的伤口也得重新处理。刚才丁志国给你包扎的?手法还行——但那绷带不是无菌的。”
“先送老鬼。”
沈君则走过去蹲下,对上老鬼浑浊的眼睛。
“老鬼,去医院。脖子伤得不轻,拖久了声带会出事。”
老鬼张开嘴,声音像砂纸擦玻璃:“他给了我一袋梨膏糖。”
他举了举手里的烟斗。
“说丁琳小时候咳嗽,他总买这个。后来买不到了,就学会了自己熬。”
平台上安静了几秒。
沈君则站起来,对刘坤示意。刘坤和一名刑警搀起老鬼,慢慢走下碎石坡道。老鬼走出几步,突然回头。脖子上的淤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沈队长,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疯了。丢了孩子的那种疯。”
沈君则没回答。
他目送老鬼被扶上救护车,然后转身看向丁志国。
丁志国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连环杀手。
“走吧。”沈君则说。
两个刑警把丁志国从栏杆上解下来,押下坡道。沈君则跟在后面,右手按着肩膀上的绷带——丁志国在地下空间给他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有撕裂的疼。
上了警车,丁志国被推进后座。沈君则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周涛坐在驾驶座,扭身把记录仪对准后座,红灯亮起。
车窗外,废弃工厂的红砖墙缓缓后退。
沈君则用左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丁志国。
丁志国接过去。沈君则给他点上。
烟燃了三口,沈君则开口:“你杀的那三个人,和丁琳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丁志国吐出烟雾,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废弃厂房。
“第一个叫郝建国。当年负责碎尸案的刑警。案发后第三天他就下了结论——‘证据不足,不符合并案条件’。”他弹掉烟灰,“我后来查到,他和齐天傲的手下在同一家私人会所吃过三次饭。”
“第二个?”
“第二个叫马慧莲,女法医。她出过一份报告,说从丁琳衣物上提取的纤维和碎尸案的麻袋纤维‘不构成同一性认定’。”丁志国顿了顿,“这份报告让碎尸案的麻袋不能作为并案证据。我查了她当年的银行流水。报告出来一周后,她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汇款方是齐天傲名下的一家建材公司。”
“第三个,”沈君则接上,“档案员?”
丁志国点头。
“叫赵同和。当年案卷里有三份目击笔录,能证明秦老六在丁琳失踪当天出现在学校附近。这三份笔录后来从正式卷宗里消失了。赵同和动的手。他把原始笔录抽走,换成一份‘无人目击’的情况说明。签字的是他。”
烟烧到了滤嘴。丁志国把烟头掐灭在鞋底,抬起头来。车窗内的光线昏暗,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异常的清明。
沈君则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十年。”
丁志国的声音很平。
“从丁琳失踪到墓碑成立,我查了十年。墓碑的旧档案里什么都有——内部调查报告、被撤换的原始笔录、当年参与办案人员的名单和调动记录。”
他嘴角动了动,不算笑。
“我不想杀人。我先去找过他们。赵同和退休后在老家开了个杂货铺,我去找他,说我不要报复,只要他说真话。他把我赶出来,说自己记不清了。马慧莲更干脆,直接报警,说我骚扰她。郝建国——”
他停了片刻,像是某个零件卡住了。
“郝建国说,死的小孩多了,不差你一个。”
后座安静下来。
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沈君则感觉到右肩的伤口在疼,钝钝的,像有什么在骨头里往外顶。他换了个姿势,用左手按住绷带。
“秦老六不是唯一的凶手。”
这是个陈述句。
丁志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对。还有一个。叫阿发——陈发。他是秦老六的堂弟,当年跟着秦老六一起作案。”
他顿了顿。
“不对,不是跟。是参与。他们一起。”
沈君则用左手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下“陈发”两个字。
“秦老六的堂弟。当年为什么没查到这条线?”
“秦老六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他一个人扛了十二个人的命。”丁志国说,“他没供出陈发。警方也就没继续深挖。因为当时秦老六已经够判死刑,多一个同伙少一个同伙,对结果没影响。”
“你怎么确定是陈发?”
丁志国转头看他。
“秦老六执行死刑前,我见过他。”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下。
“三年前,我通过墓碑的关系,在秦老六执行前一个月拿到了探视权。”丁志国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讲自己如何找到杀害女儿的真凶,“他想忏悔。人快死的时候,有些东西就兜不住了。他对我说,当年不只是他。陈发也在。有一个小孩——就是碎尸案那个——他供出来的是十二个,但其实有十三个。第十三个只有他和陈发知道,埋在一个谁都没找到的地方。”
周涛在前座扭过头,笔记本摊在方向盘上,笔停了。
“哪个?”沈君则问。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女孩,大概十岁,穿着红色的塑料凉鞋。”丁志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丁琳。那个女孩失踪的时间比丁琳早两年,家属早就放弃了。秦老六说,那女孩是陈发下的手,他只是帮忙埋尸。所以这件案子根本没算在碎尸案里。”
“他说埋在哪了?”
“说了。但他只是从犯,只记得大概位置。具体坐标,只有陈发知道。”
沈君则将手机屏幕亮给丁志国:“陈发现在在哪?”
丁志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突然笑了起来。
那种笑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一个在地下挖了十年隧道的人,终于听到了头顶的脚步声。
“东南亚。具体哪里我不知道。但齐天傲的人护着他。墓碑查到的最后一个线索,是陈发从泰国清迈发回来的一条消息。三年前。他让齐天傲给他安排一个安全屋,说他手上还有‘存货’。齐天傲给了他钱,然后换了服务器的加密协议。”
“存货?”
“照片和录像。碎尸案的。”
丁志国的声音变了。刚才的平静碎裂了。
“秦老六当年拍过那些孩子的照片,作为‘战利品’。他死后照片到了陈发手里。陈发在清迈——他还留着那些东西。”
沈君则感觉到右肩的伤口剧烈地疼了一下,像有什么被从骨头里拽出来。
他关掉手机,对前座的周涛说:“回局里后,立刻调秦老六的死刑执行卷宗,查探视记录。联系云南边检,调陈发的出境记录。再联系国际刑警,查询泰国清迈近三年的外籍人员登记。”
周涛记下,犹豫了一下:“队长,陈发如果真在清迈,而且手里还留着当年的……‘存货’……”
“那就抓回来。”
沈君则说。
丁志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铐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泛着冷光。
“你们抓不到的。齐天傲倒了,他的人还在。陈发会被提前通知。他会跑。他已经跑了十年。”
沈君则侧身,用左手拧开车窗。
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烟味。
“那就看谁快。”
警车拐过一个弯,前方市局大楼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霾里显现出来。
沈君则余光扫过丁志国——这个杀了三个人的父亲安静地坐在后座,脸上没有报复的快意,也没有被擒的恐惧。他看起来像一个终于把接力棒递出去的人。
沈君则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备忘录上“陈发”两个字,在阳光下像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