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拐进市局地下停车场，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沈君则用右手解开安全带——左肩的绷带让这个动作慢了半拍。他推开车门，对前座的周涛说：“你押丁志国去办羁押手续。我先回办公室。”
周涛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丁志国，点头。
沈君则没再看丁志国。他走上楼梯，走廊里回声空荡。左肩缝合处传来钝痛，他想起医生说的“两周内别用力”，但只是边走边用右手调整了一下绷带的松紧。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推门进去，刘坤正对电脑屏幕皱眉。桌上摊着秦老六的死刑执行卷宗复印件——周涛出发前就调出来的。
“队长。”刘坤抬头，“秦老六2005年被执行前，确实有两个探视记录。一个是律师，另一个……登记名字叫陈国栋，关系写的是‘表弟’。”
沈君则走到工位前，单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他输入密码时左手手指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把探视日期和签名调出来。跟墓碑服务器的通讯记录做时间比对。”
刘坤把屏幕转向他：“日期是2005年8月19号——秦老六被执行前一天。签名我调出来了。”
扫描件上，“陈国栋”三个字写得工整，笔锋内敛。
沈君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点开了墓碑服务器的文件目录。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分区的目录树，文件夹命名全是代号。他翻到一个标记为“BG-2005-03”的文件夹，点开。
里面是几十份PDF扫描件。其中一个文件名：“特别行动记录-20050312”。
点开。
第一页是手写记录的扫描件。抬头写着：
**参与人员：秦老六（执行）、陈发（运输）、老K（指挥）**
**目标：碎尸案物证销毁及目击者处理**
**完成情况：三人已处理。物证已销毁。**
沈君则盯着“三人已处理”这五个字。丁志国的女儿、女婿、那个货运司机——墓碑把三条人命写成了“处理”。
“老K是谁？”周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办完羁押手续回来。
“不知道。”沈君则往下翻。最后一页是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陈发”，金额50万，付款账户是一个境外公司。
他截图，然后在墓碑服务器的邮箱通讯记录里搜索“陈发”。弹出47条邮件，时间跨度从2003年到2005年8月。
最后一封邮件的标题是：
**《老陈：以后别联系了。你自求多福。》**
发件人：齐天傲。
日期：2005年8月17日。
沈君则看秦老六被抓的日期——8月20日。
“齐天傲提前三天通知了陈发。”沈君则说，“秦老六被抓那天，陈发已经跑了。”
周涛凑过来看屏幕。沈君则左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动作牵扯到左肩，他皱了一下眉，换成右手。周涛注意到了，伸手把水杯推近了些。
“队长，我去档案室调陈发的纸质档案。”周涛说，“要发通缉令，得把他的身份信息链补全。”
沈君则点头：“他身份证号前几位我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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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总队大楼负一层。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听周涛报出“陈发”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2000年被开除的那个陈发？”
周涛立刻追问：“您认识？”
老警察翻出一个落灰的档案盒，吹了吹上面的灰：“何止认识。他是滨江刑警队的，跟秦老六是搭档。2000年他俩一起因为刑讯逼供被停职调查，后来又扯上受贿。秦老六认了，判了死缓——后来减刑到无期，直到2005年翻出旧案才执行。但陈发的调查没结果，他就被开除了。”
周涛翻开档案。陈发的照片在泛黄的纸页上——年轻的脸，眼睛很亮。档案上写着：陈发，男，1972年生，1995年毕业于省警校，分配至滨江刑警支队。2000年被开除。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字：“据查，陈发与秦老六关系密切。被开除后去向不明。”
周涛用手机拍下照片，发给沈君则。附文字：**“他和秦老六是搭档。开除后进了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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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办公室只剩沈君则、刘坤、周涛三个。窗外天色暗下来，日光灯照着桌上摊开的档案和打印件。
刘坤放下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抬头：“队长，国际刑警泰国分部的回复来了。”
他把屏幕转向沈君则：“陈发，真名陈发——他没改名。2005年9月经缅甸进入泰国，用假护照在清迈落脚。2010年之后做起了清迈当地的灰色生意——开酒吧、放贷、还涉及跨境毒品。泰国警方盯了他三年，但因为当地一个叫‘汶颂’的黑帮家族保护他，一直没法动他。”
“汶颂？”
“清迈本地的华裔黑帮。”刘坤翻出一页资料，“汶颂家族从2008年开始和墓碑有毒品交易。他们的货从金三角走缅甸进云南，齐天傲是下游买家之一。陈发就是经汶颂介绍在清迈藏身的。他现在有汶颂罩着，有固定住所和生意，甚至拿到了泰国的长期居留身份。”
周涛把手里的档案复印件放桌上：“那他为什么还留着当年的证据？丁志国说的‘存货’，如果是真的……”
“保命。”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张银行转账截图，“他留证据不是为了威胁齐天傲，是为了防止齐天傲灭口。齐天傲说‘他替我做脏活，我替他养老’——养老的意思，是汶颂保护他，齐天傲给钱。但陈发不信。所以他把当年分尸和灭口的证据留了一份。”
他站起来，左肩的疼痛让他皱了一下眉。
“我去看守所见齐天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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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灯光惨白。齐天傲被带进来时手铐已经摘了——他的案子在审理期，看守所允许白天不戴铐。他坐在铁椅上，隔着防爆玻璃看沈君则。
沈君则没坐。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桌沿，直接问：“陈发在哪。”
齐天傲笑了一下。这是他被抓后第一次笑——不是挑衅，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清迈。”他说，“你查到了。”
“泰国警方会配合。汶颂保不了他一辈子。”
“你抓不到他的。”齐天傲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陈发替我做了十年脏活——当年分尸、运物证、处理尸体，全是他和秦老六经手的。我没碰过。所以只要他在外面，就永远多一个环节解释不清楚。”
他顿了顿：“我替他养老。汶颂收了我十年的钱，就会护他十年。你这边一动，汶颂那边半小时内就会通知他。他会跑。他跑了十年，比你更擅长跑。”
沈君则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沈君则。”
沈君则停步，没回头。
“你左手怎么了？”
这不像是关心，更像是确认——确认自己的对手还能不能打。
沈君则没回答。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打给周涛：“把秦老六的死刑执行卷宗里‘陈国栋’的探视录像调出来，做声纹比对。再发正式协查通报给泰国方面——申请联合执法。”
电话那头周涛说：“国际刑警也在等我们的材料。”
“今晚发出去。”沈君则说，“我飞清迈。最快的航班。”
他挂了电话，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左肩的绷带在白色制服下鼓起一块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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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下键盘声。沈君则用单手在电脑上填国际刑警的协查申请表。
周涛从档案室调来了秦老六死刑前“陈国栋”的探视录像。录像画质模糊，但声音清晰。
“阿发让我来的。”录像里，“陈国栋”对秦老六说。
秦老六的声音发抖：“他还留着……”
“留着。”陈国栋——那个登记为陈国栋的人——压低了声音，“他让你放心走。东西在他手里，谁也不敢动你家里人。”
周涛按下暂停：“声纹比对结果出来了。这个‘陈国栋’就是齐天傲——他伪造身份去探视秦老六。他亲自确认秦老六不会在死前翻供。”
沈君则盯着屏幕。2005年8月，齐天傲提前三天通知陈发逃跑，然后在秦老六被执刑前一天，冒充表弟去探监，用“你家里人”威胁一个将死之人闭嘴。
“把这段录像和声纹报告打包。”沈君则说，“作为齐天傲妨害司法公正、威胁证人的证据。陈发是重要证人，国际刑警那边用得着。”
刘坤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机票订好了。明天早上六点的航班，经停昆明，下午到清迈。泰国警方会在机场接。”
沈君则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他突然问：“陈发在清迈有家人吗？”
周涛翻看资料：“有一个泰国妻子——汶颂家族的人介绍的。没有孩子。”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丁志国的女儿当年怀着孕。”他声音很平，“那条脐带在物证清单上……照片我看过。法医说是个女孩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君则把机票表格折好放进胸口口袋，用右手关掉电脑。
“明天出发前，我去见丁志国。”他说，“告诉他陈发快被抓回来了。”
他没说“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