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滨江老城区还黑着。
沈君则的车停在一条窄巷口。他熄火下车，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俩包子，一杯豆浆。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丁志国租的平房在巷尾，铁门上锈迹斑斑。沈君则抬手要敲，门自己开了。
丁志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眼袋浮肿，显然又是一宿没睡。
“沈队。”他嗓子哑得厉害，“进来坐。”
“不了。”沈君则站在门口，把塑料袋递过去，“包子，趁热吃。”
丁志国接过去，没动。
沈君则直说：“泰国警方已经锁定陈发的位置。今天我飞清迈，把他抓回来。”
丁志国手指收紧，塑料袋窸窣响。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到窗台边。那儿摆着个相框，里头是个年轻女孩，扎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边角泛黄，但玻璃擦得锃亮。
“他会判死刑吗？”丁志国没回头。
“陈发是污点证人。”沈君则声音很平，“供出幕后主使，可能换刑期。但我会让他把二十年前的事儿，一字一句，全交代清楚。”
丁志国点头。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丁燕穿着孕妇裙，肚子已经很大了，她手抚在肚子上，对着镜头笑。
“带着这个。”丁志国递过来，“让她也看看，害死她的人跑不掉。”
沈君则接过照片。他看了一眼，郑重放进胸口口袋——和机票叠在一起。
“走了。”
他转身出巷，天边刚泛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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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昆明经停，沈君则带着刘坤和三个滨江市局刑警在候机厅等转机。他靠在椅子上翻陈发的资料——汶颂家族介绍娶的泰国老婆，在清迈开了家小中餐馆当掩护，三年没出境记录。
手机震了。周涛。
“齐天傲申请取保候审，检察院驳回了。”周涛那头有键盘声，“秦老六的死刑复核在走程序，国际刑警的引渡令已经通过泰国外事部门转给清迈警方了。”
“收到。”
“陈发在泰国躲了二十年，他不会老实配合的。”周涛顿了下，“你们注意安全。”
“他不配合，本地警方有办法让他配合。”
沈君则挂了电话。刘坤在旁边泡了杯速溶咖啡递过来，右肩动作还是有那么点僵——缝针的地儿没完全好利索。
“谢了。”
刘坤坐下，压低声音：“墓碑在泰国有生意网，汶颂家族跟他们有长期毒品交易。陈发被抓，汶颂那边可能会有反应。”
“泰方知道。他们比我们更想敲打汶颂。”沈君则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你这咖啡是哪个牌子的？”
“机场自动贩卖机的。”
“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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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航班降落清迈。
热浪扑面而来。两个泰国皇家警察在出口举着牌子，上头写着拼音“SHEN”。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官，英语带口音但说得流利，自称巴颂警长。
一行人直接上了辆面包车，往清迈市警察局开。
巴颂在车上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三天的监控记录。目标警觉性高，我们没靠近，怕惊动他。”
沈君则翻开——照片上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削，花白头发，脸上有道老刀疤。陈发跟二十年前档案里的照片比起来，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透着一股子油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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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迈市警察局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一个能说中文的年轻泰国警官站在投影前，拿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别墅平面图：“老城区外独栋，带后花园。陈发和妻子同住，无佣人。每天午饭后出门，傍晚回家，夜间极少外出。”
他切换照片：“后院小门直通这条巷子。陈发曾多次突然改变出行路线，我们判断他仍有反侦查意识。”
沈君则站起来：“分两路。正门组，泰方四人加我两个弟兄，凌晨四点用破门器突入，控制客厅和正门。后门组——”
他看向刘坤：“你带两个泰方警员，提前半小时埋伏后巷。陈发一从后门出来，立刻拿下。”
巴颂举手补充：“行动全程由泰方主导。中方人员只能配合，确认身份，不能直接执法。这是国际规范。”
“没问题。”沈君则点头。
会议散了。沈君则检查装备——手枪、防弹衣、手铐。他从胸口口袋掏出丁燕的孕妇照，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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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清迈老城区。
湿热，路灯昏黄，巷子里有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吠。行动组的车停在距别墅两百米外，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沈君则看一眼表。三点五十五。
后门组已经就位。刘坤蹲在小巷墙根下，蚊子叮了他一脖子包，他纹丝不动。
四点整。
正门组泰方警员扛着破门器，狠狠撞向正门。“轰”的一声闷响，木门直接裂了。
“警察！不许动！”泰语喊话。
屋里灯“啪”的全亮了。女人尖叫声炸开。
沈君则紧随正门组冲进去，正看见客厅窗户一个人影翻了出去——穿着短裤背心，手里拎着个旅行袋。
陈发。
后巷传来脚步声。陈发撞开后门，往巷子深处跑。
刘坤从侧方扑出来，一记膝顶正中陈发后腰。
陈发闷哼一声栽倒，旅行袋飞出去，现金撒了一地。他挣扎着用泰语呼救，狠狠一脚踹在刘坤小腿上。
刘坤咧嘴——真他妈疼——但手上没松，反剪陈发双手，手铐“咔”一声扣死。
“别动！”
泰方两名警员冲过来协助控制。刘坤退到一边，揉了揉小腿，那块儿已经肿起来了。
别墅里，沈君则在一楼客厅见到陈发的妻子。泰籍女人，五十岁左右，蹲在沙发边哭，反复用泰语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君则出示陈发照片，比对本人——没错。
他上楼。
二楼卧室保险柜被撬开：现金约两百万泰铢，五万美元，两本中国旧版护照，全过期了。
书房抽屉里翻出一摞信。信封上署名“墓碑”，里头的纸已经泛黄。沈君则抽出其中一封，上头写着：“秦老六已执行，汝在泰安心。齐天傲处我等稳住，不必联系。”
他捏着信纸的指节有点发白。
书桌旁一台碎纸机，机器还热着。里头塞满碎纸条，但陈发显然来不及碎完——破门太快了，他只来得及毁掉最上头的一部分。
沈君则盯着碎纸机。
“把这些碎纸全封存。”他对刘坤说，“带回局里，技术组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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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清迈市警察局审讯室。
陈发被按在椅子上，手铐没解。他瘦得颧骨突出，脸上那道刀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眼神里有惊慌，也有点侥幸——在泰国躲了二十年，大概还觉得自己能撑过去。
沈君则进来。他没坐下，先从胸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孕妇照。丁燕，怀胎七月。
陈发盯着照片，瞳孔猛地一缩。手铐在桌上轻微磕出声响。
“陈发。”沈君则声音不大，“二十年前滨江市碎尸案，你参与肢解受害者。这女孩叫丁燕，死的时候怀着七个月身孕。照片上就是她。”
沉默。
“秦老六判了死刑。齐天傲涉嫌妨害司法，正审着呢。墓碑给你的信——”沈君则把那摞信封拍在桌上，“我们全拿到了。”
陈发手铐抖得更厉害了。
“你现在只剩一条路。交代老K是谁。”
“我要见我老婆。”陈发抬头，嗓子干涩。
“你老婆涉嫌包庇通缉犯，泰方正查她。”沈君则拉开椅子坐下，“你想让她少受牵连，自己配合。”
陈发咽了口唾沫。他看着桌上丁燕的照片，又看那些信封，最后低下头。
“我只是听命行事。”他声音在打颤，“肢解是秦老六干的，我负责运尸块。墓碑让我帮他处理。”
“老K。”
“韩正明。”陈发闭眼，“当年碎尸案的主审法官。他收了墓碑五十万，采信秦老六精神疾病的鉴定报告，让秦老六被轻判。还——”
他停了。
“还什么？”
“还伪造了我的死亡证明。案卷里说我死了，我才跑得掉。那证明是韩正明亲手签的，档案封存在滨江市中院老档案室。”
沈君则盯着他：“碎纸机里的，是什么？”
“墓碑和我二十年的联络记录，还有韩正明帮我做假死亡证明的银行转账凭证。”陈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一听到破门，就全碎了。”
沈君则站起来，拿起桌上丁燕的照片，放回胸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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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
沈君则从审讯室出来，刘坤递上一杯咖啡——这回是现磨的，泰方警局的咖啡机。
他接通周涛的视频。
“陈发落网，已初审。供认参与碎尸和包庇，搜获墓碑信件，碎纸机文件待恢复。”沈君则顿了下，“老K身份确认。韩正明，当年碎尸案主审法官，受贿五十万，伪造死亡证明。”
屏幕那头，周涛深吸一口气。
“韩正明……退休快十年了，住在滨江北岸别墅区，市政协委员，经常参加公益活动。”
“他没那么干净。碎纸片一恢复，直接抓人。”沈君则说，“你先查韩正明的银行流水，退休前后的人际关系，尤其和墓碑的联络记录。”
“明白。你们什么时候押解陈发回国？”
“泰方走引渡手续，预计三天后。”
通话结束。
沈君则独自站在窗前。清迈早晨的阳光刺眼，他把丁燕的孕妇照拿出来，又掏出另一张小照片——沈建国的遗像，一并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没有话。他深呼吸。
刘坤走过来。沈君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碎尸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找到了。老K是法官。当年审判秦老六的人，自己就是共犯。”
他看着窗外。
“一个法官，为什么要替杀人犯做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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