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滨江市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
白板上，韩正明的照片被钉在“保护伞”层级最顶端，和齐天傲并列。旁边贴着秦老六的假死亡证明复印件，陈发在泰国供述的摘录——用红笔画出了那句“法官收了钱，改了口供”。
周涛把银行流水调出来，投在屏幕上。
“韩正明，六十三岁，退休前是滨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五年前退的休。”他指着数据，“现在还是市法学会副会长、政协常委，经常参加公益法律咨询，媒体形象好得很。”
界面一切，是过去十七年的现金存款记录。每月一笔，三到五万不等，全部存进同一个账户。
“从陈发碎纸机恢复的文件里找到的行贿记录，对上号了。”周涛说，“二十年，韩正明从墓碑组织收的钱，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沈君则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眼睛里布满血丝。这三天的跨国协调几乎没合过眼，嗓子有些哑：“当年秦老六的案子，主审法官就是他。庭审记录显示被告当庭翻供，说自己被刑讯逼供。韩正明当场驳回，维持有罪判决。”
“然后呢？”刘坤靠在墙边。
“判决下来不到一周，秦老六就‘因病死亡’了。死亡证明，韩正明签的字。”
刘坤嗤了一声：“先判死刑立威，再造假死亡把人换出去。两头通吃。”
“不止是墓碑的人。”沈君则拿起搜查令，“韩正明说‘齐天傲答应保我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齐天傲安插在司法系统里的棋子。”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沈建国的遗照，看了一眼，放回去。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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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北岸别墅区，韩正明住宅。
刘坤带人守住小区三个出口。沈君则和周涛按门铃，开门的正是韩正明本人——六十三岁，身材清癯，穿居家棉麻衬衫，戴金丝眼镜。客厅里满墙法学著作，挂着和各级领导的合影，“人民满意法官”奖状裱在镜框里。
看到警察，他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沈队长？久仰。”韩正明侧身让开，“碎尸案的报道我一直关注，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沈君则没接这茬。他亮出搜查令：“韩正明，你涉嫌受贿、包庇、伪造公文罪。请配合调查。”
韩正明脸色变了：“这是什么意思？我退休五年了，一向遵纪守法——”
“秦老六的假死亡证明，你签的字。”沈君则打断他，语速不快，每个罪名都像钉子钉下去，“碎尸案被告人的翻供，你当庭驳回。当年审判秦老六的法官，自己就是共犯。”
韩正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涛在书房发现了嵌在书架后的保险柜。技术开锁，里面没有现金珠宝，只有一摞泛黄的文件袋。取出来一看——北坡碎尸案的原始卷宗。
秦老六的真实口供，未经修改的版本。被害者DNA比对报告，原始数据。法医鉴定原件，上面清楚写明两名被害者身份。还有一份手写的《案件处理流程》，笔迹鉴定确认为韩正明本人，最后一行写着：“按齐天傲同志指示，改判死刑立即执行，死亡证明后续补办。”
沈君则拿起那份卷宗，沉默了。
这就是他爸追了二十年没追到的真相。
他转向韩正明：“你把这些留了二十年。不是忘了销毁——”
“是留作筹码。”韩正明像被抽去了骨头，坐倒在沙发上。脸上那种退休官员的从容终于碎裂，声音变得急促：“沈队长，你不懂。当年我是被逼的。齐天傲找到我，说你不同意，有的是人同意。这条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我一个刑庭庭长算什么？”
“所以你就判了一个被刑讯逼供的人死刑，伪造他的死亡，让真凶逍遥二十年。”沈君则盯着他，“你还留着他‘死亡’后的口供，等着哪天齐天傲倒台，你好拿出来自保。”
韩正明嘴唇颤抖。
“你今天被抓，不是因为陈发供出你。是因为你从来没打算销毁这些证据。你留着它们，就是在等这一天。”
“齐天傲答应保我的！”韩正明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他说过，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在位一天，他就保我一天——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政协委员，我有豁免权！”
沈君则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他只是陈述事实：“齐天傲现在在看守所，自身难保。你指望他保你？”
韩正明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下去。刘坤和一名特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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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道路上，几个晨练的邻居停住脚步。
“那不是韩法官吗？”
“碎尸案怎么抓到他头上了？”
韩正明被押着走向警车，忽然回头看着沈君则：“沈建国当年找过我。”
沈君则顿住。
“他知道判决有问题，来办公室质问我。”韩正明顿了顿，“我说‘法律有法律的程序’，把他请出去了。后来我就听说他被调去档案室。”
沈君则没有追问。他看着韩正明被推进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区里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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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市公安局门口台阶上。
周涛翻着从保险柜里取出的卷宗清单：“秦老六，故意杀人。陈发，包庇、行贿。韩正明，受贿、包庇、伪造公文。齐天傲，滥用职权、受贿、包庇。”他抬头，“碎尸案从凶手到保护伞，全部落网。二十年了。”
沈君则没说话。他把沈建国的遗照掏出来，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父亲从碎尸案被调离，下放档案室，至死都在追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主审法官就是共犯，当时的滨江政法系统已经烂到根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碎尸案结束了。但我爸要的不只是案子结束。”
他把遗照收好。
“他要知道的，是为什么一个法官会替杀人犯做伪证。这个问题，留给齐天傲去回答。”
周涛看向他：“韩正明被押进去前说的那句话——你爸当年找过他？”
沈君则点头。他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所以他知道自己判错了。他知道秦老六没死。但他还是签了那份假死亡证明。”
短暂沉默后，沈君则收起情绪：“周涛，整理韩正明的卷宗，和秦老六、陈发的案件合并。通知检方准备提起公诉。碎尸案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少。”
周涛应声离开。
沈君则独自站在台阶上。初春的傍晚有风，带着江水的潮气。
二十年的碎尸案，终于告破。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齐天傲倒下后，滨江政法系统的重整即将到来。而那个把父亲调离专案组的人，那个在系统里织了二十年保护网的人，还等着他去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