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转身走回办公楼。
江风跟在身后推了他一把,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亮了。推开办公室门,周涛正把韩正明的卷宗按年份分类,桌上摊得满满当当。
“沈队。”周涛抬头,“这些是九四年到九七年的庭审记录,跟原始卷宗对比完,韩正明至少动过四次手脚。”
沈君则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坐下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新建文档,标题打上去:【滨江碎尸案结案报告】。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开始打字。
窗外天色从灰蓝沉成深黑。办公室里只剩键盘的嗒嗒声,和周涛翻卷宗的沙沙响。写到第三页时,周涛端了两杯浓茶过来,放一杯在沈君则手边:“沈队,秦老六的DNA比对结果和作案工具鉴定报告,刘法医刚送来。”
沈君则接过去翻。
DNA吻合。受害者也衣物上提取的毛发,在秦老六的样本里对上了九个位点。作案刀具上的血迹经检验属于死者,刀柄上的指纹——二十年前的技术提取不完整,但光谱仪重新扫过后,与秦老六右手食指匹配。
韩正明当年的受贿记录,跟原始卷宗被替换的痕迹一一对应。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都在他做出“证据不足”裁定之前。
沈君则把报告放在一边,继续打字。
“经查,本案共计犯罪嫌疑人三人。秦老六,故意杀人罪、碎尸罪,系主犯;陈发,包庇罪、毁灭证据罪,系从犯;韩正明,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伪证罪,系保护伞。以上共计七项罪名,案卷材料已全部移交检方审查起诉。”
点下保存。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2:47。
他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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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打印出报告,让周涛拿去归档,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的刀伤被扯到,他嘶了一声,随即说:“我去趟羁押室。”
羁押室走廊的灯比楼上昏暗。三个相邻的房间,铁门上的观察窗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秦老六蜷在最里面那间的角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君则时眼神闪了一下,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
沈君则没开口。他把结案报告的复印件贴在第一扇铁门的观察窗上。
秦老六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半天,头低下去。
沈君则走向第二扇门。
陈发已经站起来了——他听到隔壁的动静。看到沈君则贴上来的报告,他凑近盯着“包庇罪、毁灭证据罪”那行字,忽然开口:“我就帮他埋了东西...我没杀人...”
沈君则没回应。转身,走到第三个房间。
韩正明坐在床边。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松垮,但他看到沈君则时,还是下意识抬手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像极了他在法庭上整理法袍。
沈君则把报告贴上去。
韩正明看了很久。安静里忽然开口:“你爸当年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君则的手停在铁门上。
“所以你知道秦老六没死。”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受害者家属等了二十年。”停顿。“你知道自己签下那份假死亡证明的时候,我爸正被调离专案组。”
韩正明没再说话。
沈君则收回手,带着周涛离开。
走廊回荡着三道铁门后面各自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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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羁押室出来,沈君则让周涛先回去。周涛犹豫了一下:“沈队,你也该——”
沈君则摆摆手,朝法医室方向走。
法医室还亮着灯。刘法医在整理证物清单,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到沈君则进来才推上去:“还没走?”
沈君则把结案报告递过一份。刘法医接住,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翻到证据清单那页,手停在半空——受害者遗物清单,二十年前的。每一件,都是他亲手检验的。
“二十年前,受害者家属来找我。”刘法医声音有些沙哑,“问什么时候能出结果。我说,等抓到人。”
他把报告放下。
“等了二十年。”
沈君则点头,没说话。
刘法医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当年所有的原始检验记录。我留了份复印件。”他把纸袋递过去,“正本被人调走过,后来我找了三天,在档案室最底层翻出来的。现在用不上了,留给你吧。”
沈君则接过。纸袋的封口已经发黄,指尖摩挲上去能感觉到纸纤维的粗糙。他朝刘法医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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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龙城老城区巷口时已经过了凌晨。
沈君则熄火,穿过窄巷。推开密室的门,灯光自动亮起来。
他走到父亲遗像前站定。照片里沈建国穿着老式警服,眼神严肃,带着某种他小时候看不懂的执着。
沈君则从口袋里掏出结案报告,放在遗像前。又从角落柜子里拿出白花——上周就准备好的,一直搁在那儿。
他把白花放在报告旁边。直起身,看着照片。
“爸。”
声音很轻。
“碎尸案结束了。秦老六、陈发、韩正明,一个不少。”
停顿。
“你可以安息了。”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就那么安静站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鬼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沈君则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看看遗像前摆的报告和白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爸要是看到今天...”
“他会问,齐天傲呢。”
沈君则打断他,语气平静到近乎冷硬。老鬼没再说话。
沈君则转过身,看向老鬼:“碎尸案结束了。但那个把韩正明推上法官位置的人,那个把我爸调离专案组的人,那个用二十年织这张保护网的人——”他偏头看了一眼遗像,“还等着我去面对。”
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你要的。齐天傲近五年所有的境外账户流水。”他顿了顿,“够你立案了。”
沈君则接过。在指尖翻了一下,灯光照在金属接口上,映出细碎的反光。
老鬼走了。
密室里只剩沈君则一个人。挂钟滴答滴答。
他从档案柜最下层摸出那串旧钥匙——父亲留下的。最小的一把,他试了很久才知道是开什么的。
走到密室角落,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木地板。
下面是个铁盒子。
用那把最小的钥匙打开。
里面是沈建国当年的工作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笔迹潦草,日期停在被调离专案组的前夜:
“今日韩正明以证据不足为由当庭释放秦老六。我申请重新鉴定被驳回。有人在做局。专案组内部有问题。我明天要找省厅的人直接汇报。”
后面还有一行,被划掉了,墨迹仍然清晰——
“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再查这个案子,希望有人能继续。”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把结案报告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重新埋回木地板下。
站起身时,他对着遗像说:
“我继续了。”
关灯。离开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