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走廊的挂钟指向七点四十。
沈君则从沙发上坐起来,肩胛骨位置传来熟悉的酸胀感——那个旧伤每逢阴雨天或睡眠不足就会发作。他在办公室和衣而卧了两三个小时,不是不能回家,是在发布会前还得确认最后几份材料。
洗手间的水龙头哗哗响。他用冷水洗脸,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神很沉静。
手机屏幕亮起。周涛的消息:“省厅发布会九点开始,王厅让您务必到场。”
沈君则换上备用的干净衬衫。路过档案柜时,目光在那个角落停留了一秒——木地板已经恢复原样,铁盒安静地埋在下面。他没有再打开。
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一个年轻刑警看到他,下意识站直叫了声“沈局”,语气里带着和前几天不同的东西。是小心翼翼的尊重,不是围观孤胆者的猎奇。
沈君则点点头,往会议室方向走。
会议室里深蓝色幕布已经挂好,台标写着“省公安厅·7·13特大碎尸案新闻发布会”。记者们七点就开始占位了,前排架着长枪短炮,后排有人扛着摄像机找角度。
周涛坐在侧席,面前摊着材料夹。手机震动第三次了——都是相识的记者在问“沈君则真来了?”
他没回。
王建国站在发言席后,声音沉稳:“经过专案组连续攻坚,7·13碎尸案已于昨日取得决定性突破。主要嫌疑人秦某、张某等三人全部落网,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本案关键证据链完整,不存在枉纵。”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本案负责人之一,临江市局沈君则同志,在案件侦破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王建国抬头,“小沈,上来说两句。”
沈君则没料到这个环节。他看了眼周涛。
周涛用口型说:“临时加的。”
沈君则站起身,没走向发言席,就站在原地:“案子破了,是我该做的。”
有记者举手:“沈局长,您作为‘法外制裁者事件’的核心当事人,省厅此时让您出席发布会,是否意味着组织对您的定性已经改变?”
王建国接过话筒:“这是碎尸案的发布会,相关提问请——”
“我可以回答。”沈君则语气很平,“定性与否,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等调查报告出来,一切自有结论。”
他没有多讲,重新坐下。
王建国顿了一下,在宣布散会前补充道:“另,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为沈君则同志报请个人一等功。”
台下又一阵快门声。
这话不在原定流程中。王建国今晨接到老厅长电话后临时加的——他看得出沈君则不需要这份荣誉来证明什么,但组织需要明确信号。
沈君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散会后他从侧门出去,周涛追上来:“你是真不在乎还是装的?”
“在乎什么?”
“一等功啊。多少人一辈子拿不到。”
沈君则没回答,推开了通向大院的门。
阳光刺眼。
台阶下站满了记者。和前些天举着“法外制裁者刽子手”标语堵门的人不一样,这次有人喊了一声“沈局长”,声音不像质问。
“沈局长,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碎尸案有问题?”
“网上有人说您宁可背上骂名也要追查真相,您当时想过会面临停职调查吗?”
“省厅刚公布了一等功,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君则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他对着最近的镜头开口,声音不高:“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短暂的安静。
“但这他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看向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大楼,“碎尸案重启调查以来,专案组成员连续一个月没休息。周涛、老柴、还有做鉴定的小姑娘,他们比我承受的压力更大——至少我是自愿趟浑水的。”
周涛在后面愣了一下。沈君则从不在公开场合爆粗,更不会提具体人名。
有记者追问:“‘法外制裁者’的事还会继续查吗?您觉得那是一种错误吗?”
空气重新绷紧。
沈君则没有回避镜头:“该查的会继续查。我不怕被查。”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对错——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也准备付出代价。这就是法治,每个人都一样。”
说完走下台阶,拉开等候的车门。
人群外围有人鼓起掌来,很快被旁边的人制止。沈君则没有回头看。
车门关上前,一个年轻记者追近喊:“沈局长,网上有人说您是英雄——”
车窗摇下一半。沈君则的回答只让近处几个人听见:“英雄是死人才当的。我要的是活着的公正。”
车驶离市局大院。
办公室里,电脑屏幕循环播放着沈君则面对镜头的那段画面。
周涛靠在椅背上,把鼠标推到一边。
刘坤从门外探进头:“他真那么说了?‘该查的继续查’?”
“说了。”周涛关掉网页。
刘坤蹭进来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是觉得……他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沈局,会处理得更圆滑,不会把‘不怕被查’放在台面上说。”刘坤挠了挠后脑勺,“现在他好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好名声坏名声,都不在乎。”
周涛想了想:“你看他眼睛。”
“什么?”
“刚才那个镜头,他说话时候眼里没有亢奋,也没有委屈。”周涛把椅背调直,“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指望掌声。现在掌声来了,他也知道问题没解决完。”
窗外有警笛声掠过,由近及远。
刘坤站起来:“那‘法外制裁者’的事……还查吗?”
周涛看他一眼:“他说了,该查的继续查。你以为他说着玩的?”
“那我该准备什么?”
“准备好站他那边。”周涛合上文件夹,“接下来可能比碎尸案更难。”
傍晚时分,沈君则坐在车后排。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消息,来自老鬼的临时号码:“秦老六的境外转账记录里,有一个收款账户三天前还在活跃。流水不大,每月固定两万。查了户主——墓碑在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他们还有人在收钱。”
沈君则盯着那行字。
墓碑没有散。至少,不是全散了。
他拨出电话:“老鬼,先别告诉周涛。你给我那个账户的完整流水。”
“晚点传你。”老鬼那边有键盘声,“另外,齐天傲的律师上午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理由是——有重大立功表现。”
“什么立功?”
“他说他能交代‘零号’是谁。”
电话里沉默片刻。
“驳回没有?”
“还在走程序。”
沈君则挂掉电话。车拐过街角,夕阳把挡风玻璃染成暗橙色。
他对司机说:“先回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