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沉闷的闭合声还在耳后震荡。
沈君则穿过看守所长廊,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和进去时一样平静。但握着车钥匙的手指收得有点紧——齐天傲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得又准又冷。
“他会先杀掉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来。”
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林檎一小时前发的消息:“今天带豆包去打了疫苗,它可乖了。”配图是萨摩耶吐舌头咧嘴笑的照片。
他看了三秒钟。
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看守所大门,天色已经沉透了。滨江夜雨又开始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沈君则拨通周涛电话:“还在队里?”
“在。沈队,那个打火机上的指纹——”
“我马上到。”沈君则打断他,“从现在开始,叫刘坤把老鬼那边的便衣加两个人。另外你帮我做件事。”
雨夜车厢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
“过去三个月所有跟阿鬼有关联的通信记录,全部调出来。今晚我要看到。”
挂电话,扫了眼后视镜。雨幕里看守所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齐天傲敲桌面的指尖节奏——那种从容不是装的,是真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油门踩下去,车子加速扎进主干道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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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中心大屏幕亮着幽蓝光。周涛面前四台显示器全开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窗口铺满桌面。他左手端杯凉透的咖啡,右手在键盘上飞速敲。
沈君则推门进来,周涛头都没抬:“沈队,来得正好。打火机上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阿鬼本人的。而且我从指纹关联的手机号里挖出更关键的。”
他把一块屏幕转向沈君则。
“这个号过去一周有三次从柬埔寨金边拨出的记录。通过信号基站三角定位,初步锁定活动范围——金边市隆边区,离中央市场不到两公里。”
屏幕上卫星地图圈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街区。
“假护照呢?”沈君则拉过椅子坐下。
“查到了。”周涛调出另一组数据,“他用一本署名‘陈国辉’的马来西亚护照,护照号和出入境记录全对得上。但照片比对确认——就是阿鬼。这本护照三个月内进出柬埔寨四次,最近一次入境是十二天前。”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阿鬼本人比档案照更瘦,颧骨高,眼神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冷。那是长期搞危险活动的人才有的目光——时刻警惕,又时刻在找猎物的破绽。
“最后一次通话什么时候?”
“四十八小时前。之后关机了。”周涛推推眼镜,“沈队,我怀疑他察觉到了。”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脑子里闪过齐天傲那句话——“你接下来会很忙。”老狐狸显然知道阿鬼的行动规律。
“联系国际刑警柬埔寨分部。”沈君则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就说我们有证据表明一名涉跨国走私、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的中国籍嫌疑人目前藏匿金边,请求协助抓捕。”
“他们肯定要更多证据。”周涛已经开始起草邮件,手指顿了下,“光凭手机号基站定位和假护照记录,可能不够。”
“那就把他们要的证据找出来。”
沈君则声音不高,但指挥中心里所有人全停下手里的活看向他。
“墓碑服务器数据还在我们手里。周涛,从现在开始集中筛查所有跟阿鬼相关的交易记录、通讯录、资金流水。任何能证明他参与犯罪活动的直接证据,全部整理打包。不管你用什么技术手段,明早之前我要一份让柬埔寨警方没法拒绝的材料。”
周涛深吸一口气,把冷咖啡一饮而尽:“明白。”
空杯子往垃圾桶一扔,十指重新落回键盘。敲击声密得像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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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指挥中心只剩键盘声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周涛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异常亢奋。屏幕上一条条被恢复的删除记录、加密邮件、资金转账凭证正在逐条标注。
沈君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并没睡着。手指有节奏地敲扶手——和齐天傲在会见室里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多年审讯形成的习惯,会不自觉模仿对手节奏来揣摩对方思维。
“找到了。”周涛突然出声。
沈君则睁开眼。
“墓碑服务器数据库里有个隐藏分区,我之前漏了。”周涛把屏幕内容投上大屏,“这是阿鬼通过墓碑资金网络走的走私记录。时间跨度从墓碑案立案前半年到——三个月前。”
大屏幕上展开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几十个账户间的转账路径像蛛网盘根错节,但每条线的终端全指向同一个编码代号:Ghost。
“军火。他主要走军火。”沈君则盯着交易明细上的品名和数量,脸色沉下来,“而且是改装过的军用级装备。这些东西要是流入国内——”
“已经流入了。”周涛调出另一组数据,“滨江去年‘7·12’枪击案、今年年初天河区地下赌场火并案,两起弹道检测报告全指向这批走私武器。我那时做数据比对注意过,但线索断了,不知道源头。”
“现在知道了。”
沈君则起身走到大屏前,一条条看记录。目光最后落在最近一笔交易日期上——两周前。
“也就是说他逃亡期间生意也没停。”
“不止。”周涛滚动屏幕,“你看这条——三个月前有一笔大额资金从金边汇入墓碑洗钱账户,备注写‘业务拓展保证金’。金额三百万人民币。”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三百万。不是巧合。三个月前正是墓碑案快收网的阶段,齐天傲已经开始排后路。这笔钱——是阿鬼准备独立门户的启动资金。
“把所有涉军火走私记录、弹道比对报告、那笔三百万转账凭证,全部打包。”沈君则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发邮件给柬埔寨分部,抄送国际刑警总部。措辞你知道。”
“明白。”周涛开始整理材料,迟疑了下,“沈队,就算柬埔寨警方同意协助,他们那边走流程慢——”
“不会慢。”沈君则拿手机,“军火走私是跨国重罪,加涉国际刑警重点关注的的有组织犯罪。这是他们立功的机会。”
走出指挥中心,站在走廊拨通号码。
响两声就被接起。对面是个带法语口音的男子,用英语说:“沈队长,这个点打电话,应该不是来问好的吧。”
“程督察,我需要一个优先响应。”
沈君则声音平稳沉着。
“嫌疑人代号‘阿鬼’,真名何贵,墓碑组织残余头目。目前锁定位置金边隆边区。已把证据包发柬埔寨分部,请求立即实施抓捕。”
对面沉默两秒。
“齐天傲的人?”
“曾经是。现在自己单干了。”沈君则顿了下,“而且他手上有军火走私网络。不尽快控制,会更危险。”
“证据够不够充分?”
“够。”
“好。我督促金边那边加急处理。最快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
挂电话,沈君则转身回指挥中心。周涛已经把邮件发出去了,正靠椅子上揉太阳穴。见沈君则进来,勉强打起精神:“沈队,你说阿鬼三天前关机——会不会已经转移了?”
“会。”
沈君则语气没波澜。
“所以我要你现在做另一件事。把他过去三个月所有通信记录里的联系人列表拉出来,重点标滨江本地号码,特别是最近一周内有过通话的。”
周涛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沈君则,慢慢坐直身体:“你怀疑他……”
“齐天傲说阿鬼喜欢先杀目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来。”
沈君则坐回椅子,目光落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如果他想动我的人,就必须有人帮他确认位置。这个‘眼睛’,一定在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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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边隆边区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公寓顶层。
房间空调坏了,湿热空气混着咖喱和烟味黏在皮肤上。阿鬼盘腿坐地板,面前摆三台预付费手机、一台加密卫星电话、一把拆卸状态的格洛克手枪。
他正组装枪管,动作熟得像呼吸。每处卡榫、弹簧、保险都精确落进掌心,严丝合缝归位。
其中一台手机亮了。
阿鬼看眼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沙哑中年男声,说潮汕话:“鬼哥,沈君则今晚加了人。老鬼家楼下多两个便衣,厂区外围也有。”
“正常。”阿鬼把枪管旋入套筒,“他还去了哪?”
“下午去看守所见齐爷。出来时脸黑得很。”
阿鬼手停顿零点几秒。
“齐爷跟他说什么?”
“不可能打听到。看守所里面嘴严。”
“无所谓。”阿鬼继续组装手枪,“他查到我了。”
不是疑问句。
对面沉默片刻:“……可能。今晚指挥中心灯通宵亮着。”
阿鬼把手枪端起来,透过准星瞄准对面墙上日历。日历圈着几个日期,最近一个是后天。
“那就按计划来。”他说,“告诉你的人,后天晚上同时动。”
“鬼哥,沈君则肯定加强了保护,硬碰硬怕要折。”
“谁说我要硬碰硬?”
阿鬼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保护的人在滨江。但他在滨江有更多在乎的人。我要的不是一次成功——我要他每天醒来都在想一个问题。”
他把手枪放日历前,枪口指着那个圈起来的日期。
“‘今天是哪个?’”
电话挂断。
房间重陷寂静。阿鬼起身走到窗边拉条缝。楼下是金边特有的嘈杂:突突车轰鸣、路边摊吆喝、寺庙诵经声。
他拿出第四台手机。屏幕贴着一张从报纸剪下的照片——滨江市局表彰大会合影。照片中央的沈君则穿警服,表情严肃。
阿鬼用拇指轻轻抚过照片里沈君则身后站着的人。
一个一个掠过。
最后停在一个女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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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周涛从凌晨四点到早上八点睡了四个钟,此刻又坐回工位。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比凌晨更好——因为他找到了关键线索。
“沈队。”周涛指着屏幕上通信图谱,“筛出三个可疑号码。全在最近一周内激活的新号,无实名登记,通话对象集中在滨江市区。”
沈君则站他身后,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线条。
“三个号码有没有交叉联系?”
“有。它们都跟同一个金边号码通过话——就是阿鬼关机前用的那个。而且通话时间集中在上周三到昨天。”
周涛放大其中一条通话记录。
“这个号码,”他用光标圈出来,“三次通话总时长超过四十分钟。而且我查了通话时基站定位——三次全在滨江同一个区域。”
切出地图,标出一片街区。
“滨江老城区,靠近滨江第一机床厂家属院。”
沈君则目光骤然锐利。
那片区域他知道。墓碑案立案初期,他们就在那抓获过两名负责收保护费的马仔。老街区巷深人多,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租住,藏匿行踪的理想地点。
“刘坤。”沈君则拿起对讲机。
“收到,沈队。”刘坤声音从对讲机传来,背景音是街头嘈杂。
“你现在什么位置?”
“老鬼家楼下,二号便衣岗。”
“你安排两个兄弟继续盯老鬼,自己带一个人去第一机床厂家属院附近摸排。具体地址我让周涛发你。”沈君则顿了下,“注意隐蔽。对方可能是阿鬼留下的‘眼睛’,受过反侦查训练。”
“明白。”
对讲机挂断。沈君则盯着地图上那片旧街区,手指慢慢握紧。
齐天傲说得对。阿鬼不会直接来找他——所以他已经开始了。从关机前最后一刻,还在给滨江内线发指令。
工作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国际长途。
沈君则接起来。对面程督察的声音带着明显遗憾:
“沈队长,金边方面回复了。今早突袭了你提供的位置——公寓已经空了。房东说租客三天前退房,现金结清,没留任何物品。”
沈君则握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但是,”程督察继续,“他们在房间垃圾桶发现一张被焚烧的纸片残余。技术复原后显示是金边飞泰国曼谷的航班信息——航班号TG581,起飞时间是……”
“四天前。”沈君则打断他。
程督察沉默一瞬:“……你知道?”
“他在转移。而且不会只转一次。”沈君则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让人听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阿鬼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会不断换地方,用不同假身份,直到我们追不上为止。”
“曼谷那边我可以协调——”
“不用。”
沈君则走到指挥中心大屏幕前。屏幕上定格着阿鬼那张阴冷的照片。
“他的目标是滨江。他的人还在滨江。不管他飞到哪儿,”
他停了两秒。
“他一定会回来。”
屏幕幽蓝的光落在他脸上。身后周涛还在敲键盘,声音急促如鼓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