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
沈君则的步子很快,皮鞋踩着地砖,一下接一下。走廊里的日光灯才亮了一半,惨白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周涛得小跑两步才跟上。
“你需要我准备什么?”周涛问。
沈君则没停:“把墓碑残余人员的资料全整理出来。已抓的、在逃的、疑似关联的。他们在哪个省活动过、可能往哪儿跑、有什么社会关系。”
“这些我之前就在做。”周涛点头,“给我两个小时。”
“不,”沈君则在一间小会议室门前停下,“现在调。我先看一遍,再去省厅。”
推开门。会议室里还摊着昨晚的案情材料,白板上贴着墓碑组织结构图,十几条红线交叉划掉,还剩几个名字用红圈框着。
沈君则走过去,抓起记号笔,在“阿鬼”两个字外面画了个更大的圈。
他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省厅八点半上班。咱还有一个钟头。”
---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儿。保洁阿姨拖着地,拖把滋滋响。
周涛靠墙站着,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里头装着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墓碑残余人员分析报告、特别行动组建方案、人员配置建议。页码还散发着打印机余温。
沈君则抬手敲门。
“进。”王建国的声音透过门板。
沈君则推门进去。王建国站在窗前,手里拎着个绿色喷壶,正对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浇水。办公桌上茶杯冒着热气,文件堆成两摞。
“这么早。”王建国没回头,“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沈君则把文件夹搁桌上:“我要申请成立一个特别行动组。”
喷壶停了。王建国转过身,先没看文件,打量了沈君则一眼——眼白里的血丝,下巴上新冒的青茬。
“昨晚又没睡?”
“睡了俩小时。”沈君则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寸,“墓碑的残余还在外面。阿鬼能把手伸进滨江,说明他们还有行动力。如果不彻底清剿——”
“我先看看。”
王建国坐下,翻开文件。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
他翻了几页,停住。
“编制十五人。”
“最少十五人。”
“直接从市局和各分局抽?”
“核心三到五人,其余从省厅刑侦总队和各市局遴选。”沈君则站在桌前,“要求至少三年刑侦经验,参加过重大抓捕。”
王建国继续翻。翻到某页,手指按住。
“跨省追捕权。”他抬起眼,“独立经费。”
那目光不重,但压过来。
沈君则没躲:“墓碑残余分布在至少三个省。云南、广西都有他们活动记录。阿鬼可能已经出境。没有跨省协调的权限,地方派出所一通报、二请示、三等协调——人早跑了。”
王建国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你确定墓碑还能卷土重来?按你们的战报,核心十七个,击毙加抓捕十四个。剩下三个——阿鬼,老猫,还有一个境外身份不明的。”
“所以更要趁他们没喘过气。”沈君则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厅长,墓碑能在龙城盘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们会潜伏。放虎归山——”
“我知道。”
王建国打断他。重新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大概三秒。
落下。
“放手做。”王建国把文件夹推回来,“但别过红线。”
沈君则接过文件。那条红线什么意思,他知道。墓碑怎么垮的,他俩都清楚。那些不能公开的审讯方式,那些踩线的取证手段。如果行动组再来一次,没人会再保他。
“我知道。”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人选了?”
“周涛,技术副组长。刘坤,行动组组长。其余名单下周交。”
“刘坤……”王建国想了想,“之前跟你查龙城那个?”
“是他。”
“行。”王建国端起茶杯,“经费从省厅大案专项里走。实报实销,别乱花。”
沈君则点头,转身。
“君则。”
他回头。
王建国端着杯子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了两秒。
“这仗你赢了。还不肯歇?”
逆光里沈君则站在门口,轮廓被光线切得坚硬。
“等最后一个人归案。”
门关上了。
---
走廊长椅上,周涛蹭地站起来。
“批了?”
沈君则把文件夹递给他。周涛翻开看到那个签名,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憋回去了。
“通知刘坤,下午一点,市局三楼。”
往电梯走的路上,周涛翻着文件夹里的内容,一边走一边看。
“人员抽调我来做?”他问。
“技术这块的人你比我熟。”沈君则按下电梯键,“要能出外勤的。光会坐办公室的不要。”
“省厅技侦处有俩人可以借调。”周涛想了想,“但有个正在休产假……”
“等不了。”电梯门开了,沈君则走进去,“问她愿不愿意提前销假。不能就换人。”
---
下午一点。市局三楼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响,墙上打出墓碑组织结构图。十几个红圈已经黑了,剩下三个还在亮着。
刘坤坐会议桌一侧,肩膀缠着绷带——之前围捕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活动不受影响。周涛坐他对面,笔记本电脑摊开。
沈君则站在投影前。
“省厅批了。行动组代号‘猎碑’。”他把批文投影出来,“编制十五人,直接对省厅负责。跨省追捕权,独立经费。”
刘坤肩膀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权限有点意外。
“周涛,任副组长。负责技术侦查、情报分析、通讯保障。”
周涛点头。
“刘坤。”
“到。”
“你任行动组组长。人员选拔你负责,从各分局抽调。要求至少三年刑侦经验,参加过持枪抓捕,心理素质过硬。”
刘坤想了想:“第一批多少人?”
“先搭框架。你、我、周涛,三个核心。市局刑侦队抽四个,滨江各分局抽八个。下周前名单给我。”
“明白。”
刘坤目光投向投影,盯着那三个红圈:“第一个目标是谁?”
沈君则切画面。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占满屏幕——中年男人,瘦削,眼窝深陷,眼神阴得像条蛇。
“阿鬼。墓碑残余里最活跃、最危险的一个。昨晚滨江码头那个弃子就是他派来的。人可能在境外,但手还伸得进来。”
“国际刑警那边?”周涛问。
“正通过东南亚情报网定位。”沈君则点鼠标,画面切到东南亚地图,“一旦锁定——”
他顿了一下。
“我们出发。”
刘坤盯着那片地图,慢慢捏了一下受伤的肩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滨江午后的车流声远远传来。
沈君则合上电脑。
“这不会很快结束。”他重复了清晨在天台上说过的话,“但只要还有一个在外面——”
他看向两人。
“我们就不会停。”
---
散会了。
沈君则一个人回办公室。桌上搁着周涛刚送来的人员筛选名单,厚厚一叠。他坐下来翻,手指划过一个一个名字和简历。
阳光从窗户外头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张滨江地图上。红笔标出的码头位置,一条线往东南方向延伸。
手机震了一下。
国际刑警联络人的信息:
“东南亚有进展。三天内会给初步定位报告。”
沈君则看完,放下手机。从笔筒里抽出红笔,在那条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字。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