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个字。
等。
三天。国际刑警那边说三天内给初步定位报告。三天能干等吗?
沈君则把红笔搁下,将滨江地图折好放进抽屉。桌上那叠人员筛选名单还摊着,周涛送来的时候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他翻了几页——刑侦支队的、经侦支队的、网安支队的,个个都是系统里的好手。
太正了。
墓碑残余不会浮在明面上。齐天傲那种人,蹲在暗处抽着烟,等的就是他松懈。这些人插不进去,一身警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沈君则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滨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系统内的网铺开了。但还需要另一张网——能钻进街头巷尾、能嗅到地下世界风吹草动的。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背景是茶馆里特有的嘈杂——麻将牌稀里哗啦,有人扯着嗓子喊“碰”,还有个老头在骂今天茶叶不行。
“老鬼,在茶馆?”沈君则语气随意,“我过来坐坐。有点事跟你聊。”
“来嘛。”老鬼的声音夹着烟味,“铁观音刚泡上。”
挂断后沈君则下楼开车,穿过半个城区往龙城方向走。高架桥两边是规整的写字楼,下了匝道之后街景就变了——骑楼下挂着腊肉腊肠,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墙根贴着的招工小广告被雨淋得起了卷边。
这是墓碑盘踞过的地方。
现在需要一个真正懂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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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是老式的,天花板被经年烟熏出焦黄色,几台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儿。老鬼坐在最里头的角落卡座,背靠墙,面前一壶铁观音,烟斗里燃着叶子烟,烟雾慢悠悠往上飘。
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老鬼推过来一只茶杯,倒满。
“沈队大老远跑龙城来,不是光喝茶的吧。”
沈君则没绕弯子:“我需要人。”
老鬼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
“熟悉地下世界的人。”沈君则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不是系统里的。得是你这种——在街面上走了二十年,知道哪里能听风声,知道什么人的话可信。”
“当线人。”老鬼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你这是要织网。”
“墓碑还剩残桩。警方系统里的人插不进他们的缝隙。”沈君则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嘈杂的茶馆里刚好让老鬼听清,“但你能。”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烟斗重新装满,点燃,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出来。
“我欠你人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早些年我徒弟出事,是你把案子翻过来的。这事我记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在桌上。纸是那种老式信纸,泛着黄,上头用钢笔写了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联系方式、常出没的区域、擅长打听的方向。字迹很老派,一笔一划,用力到纸背都有印痕。
“这五个人跟了我二十年。”老鬼用手指点着第一个名字,“张德胜,码头上扛包的。哪个仓库半夜卸货、哪条船装了不该装的,他全知道。”
手指移到第二个:“李瘸子。腿是瘸的,耳朵不瘸。在城中村开麻将馆,三教九流都从他门口过。”
第三个:“码头老方。跟张德胜不一样,他跑船,沿江一带谁在走私、用什么船,他心里有本账。”
第四个:“陈姨。开麻将馆的是她,不是李瘸子——李瘸子那是棋牌室。她在城南,手底下十几个姑娘搞清洁,哪家酒店住了可疑人物,她的人第一个发现。”
第五个:“阿昆。跑摩的的,满城窜。哪条巷子多了陌生人、哪栋楼突然住了外地面孔,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他把名单推到沈君则面前:“绝对可靠。分布在滨江各个角落。你用他们,他们就用命给你换消息。”
沈君则拿起名单,逐一又看过那五个名字。老派字迹,一笔一划。
“条件?”沈君则问。
“不用钱。”老鬼摆摆手,“他们欠我的。你给个名分就成——别哪天他们传消息被当嫌犯抓了。”
“外围联络员,正规档案,有保护措施。”
老鬼难得露出点笑意,但很快收了回去。他往椅背上一靠,烟斗指向茶馆后面的一扇小门:“还有个人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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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屋是间改过的储物室——不,根本不是储物室,就他妈是间暗房。摆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桌,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空气里有股膏药味儿。
小伍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还有些缓慢。不是刻意的——是腹部肌肉记忆里的谨慎。他穿一件宽大的深色T恤,遮住了腰侧。上次行动中被捅的那一刀,养了这些日子,表面长好了,但里头的组织偶尔还扯着疼。
“沈哥。”小伍叫他,声音比之前在医院时稳多了。
沈君则看了他一眼,又看老鬼。老鬼靠在门框上没说话,把烟斗叼在嘴角。
“伤好了?”沈君则问。
“好了。”小伍掀起T恤下摆,露出那道疤——暗红色,蜈蚣似的,从肋骨往下延伸到腰侧,“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能跑能跳。”
他放下衣服,看着沈君则的眼睛:“沈哥,我想加入。”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小伍也坐。
“会很危险。上次你差点死在巷子里。这次如果加入,不是临时帮忙——是长期。你要跟那些人打交道,他们要的是命。”
“我知道。”小伍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想了很多。老鬼师父说,人这一辈子,有的坎跨过去就硬气,跨不过去就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像年轻人的冲动,而是一种被疼痛磨过之后的平静:“我跨过来了。我不想废。”
老鬼在门口咳了一声,烟斗里的烟雾在昏暗里聚成一团。
“这崽子,”老鬼指了指小伍,“脑子活,认路准。龙城这片哪条巷子通哪里他闭着眼都能走。你给他个外围的活儿,他能干好。”
沈君则看着小伍。小伙子眼神没躲闪。
“名单上这五个人,”沈君则拍了拍口袋里的信纸,“你认识?”
“都认识。从我记事起就在老鬼师父茶馆里进进出出。张叔、李瘸子、码头老方、开麻将馆的陈姨、跑摩的的阿昆。”
沈君则站起来,伸出手:“那这五个人,你负责跟他们单线联系。所有消息到你这里汇总,你再报给我。你是联络纽带——但不出外勤。”
小伍愣了下:“不让我跑现场?”
“你伤刚好。先用眼睛和耳朵。手,等身体真好了再伸。”
小伍慢慢握住沈君则的手,握得很紧,像在握一个等了很久的机会。
“谢谢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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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卡座,沈君则把名单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涛。
电话秒回。
“沈队,这什么?”周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是敲键盘的动静——他还在市局没走。
“老鬼推荐的五个人,外围线人。你给他们建外围联络员档案,保密级别——最高。不走常规系统,单独归特别行动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周涛已经在操作了。
“五个人的基本信息发我。姓名、联系方式、主要活动区域。我今晚就能建完档案。”
沈君则把老鬼说的细节报过去——码头扛包的、城中村棋牌室的、跑船的、搞清洁的、跑摩的的。周涛一边记一边归类。
“对了,”沈君则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小伍,“再加一个人。小伍,老鬼的徒弟,负责和这五个人单线联系。给他建联络员档案,编制代号……”
他顿了一下。
“蜘蛛。”
老鬼端茶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喝。蜘蛛——织网的。
小伍坐直身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眼神亮了。
周涛在电话那头笑了声:“好家伙,老鬼那边是给你凑了个情报网啊。”
电话挂断。茶馆里的麻将声还是噼里啪啦的。老鬼给沈君则续了杯茶。
沈君则握着茶杯,没喝。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名单上——五个名字,一张网,覆盖滨江的地下脉络。
还不够。
他想起手机里那条信息:“东南亚有进展。三天内会给初步定位报告。”
想起滨江地图上那条往东南延伸的红线。
“有了这个网络,”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墓碑残余在滨江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知道。”
老鬼点点头:“龙城这片你放心。这五个人散出去,有什么风吹草动,小伍会第一个告诉你。”
“但还不够。”沈君则放下茶杯,“墓碑的人不在滨江了——他们在往东南亚缩。”
他看向窗外。老街的巷子被午后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骑楼的阴影里有人在下象棋,有人倚着门框点烟。
这些人看不到的东西,在海的另一边。
“要在东南亚也布网。国际刑警那边的定位报告三天内到。三天后——”
他没说完。
老鬼叼着烟斗,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龙城老街的烟火气安安静静,但沈君则看的方向不是这里。
茶馆里人声依旧,麻将牌噼里啪啦。窗外老街安静,阳光照在骑楼的旧砖上。沈君则的背影在卡座的阴影里,面前一杯茶没动,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国际刑警的对话界面。
那条信息还搁在对话框里。
“三天内会给初步定位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