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
他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右肩撞到床沿，疼得嘶了一声。绷带下面的伤口又渗血了，这三天就没消停过。
“沈队，定位报告到了。”周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的那种沙哑，“但情况比想的复杂。”
“说。”
“国际刑警那边提前六小时发过来的。阿鬼的信号七十二小时内出现在金边、西哈努克市、暹粒三个地方，都是间断性出现，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
沈君则已经坐起来，单手系着衬衫扣子：“反侦察。”
“对。他是开了机就关，关了再开。但国际刑警那边说，最后一次信号锁定在金边，停留时间最长——差不多十八分钟。”
“我现在过来。”
指挥中心只有周涛一个人在。主屏幕上是东南亚地图，柬埔寨、泰国、缅甸三国区域闪着十二个红点，像棋盘上撒了一把棋子。周涛把腿翘在控制台上，手里端了杯速溶咖啡，看见沈君则进来也没起身，直接说：“你右肩又渗血了。”
沈君则低头看了眼，衬衫右肩位置确实洇了一小块暗红。他没接这话，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墓碑账本的复印件，扔在台面上。纸张边缘全起了毛边，有些页码被折了角，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这三天你没干别的吧。”周涛瞥了一眼账本。
“把东南亚相关的页码调出来，”沈君则拉了把椅子坐下，“跟定位报告做交叉比对。”
周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指令，屏幕上弹出十二个头像，按国籍排成三列。柬埔寨五个人，泰国四个，缅甸三个。每个人的名字下面跟着一串身份标签——军火商、情报贩子、地下钱庄老板、赌场掮客。
“这十二个里面，九个是墓碑的买家。”周涛用笔在屏幕上虚划了一圈，“买过武器、买过情报、买过假身份。交易记录都在账本上，金额、时间、经手人——”
“剩下三个呢？”
周涛放大三个头像。金边的坤南，清迈的颂帕，仰光的吴敏登。
“这三个不是买家。是墓碑在当地的地头蛇，负责接应和安置。”周涛把坤南的资料点开，“这个坤南，华人，金边福海赌场老板。表面经营赌场，实际上在柬埔寨华人圈根基很深。墓碑的人到金边，吃喝拉撒都是他安排。”
沈君则翻开账本，找到坤南相关的页码。上面的字迹潦草，但记录得很清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过去三年，仅柬埔寨一地的洗钱金额就高达八千万美元，其中坤南经手的占了一大半。
“阿鬼如果选藏身处，不会选买家。”周涛说，咖啡放冷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买家只认钱，随时可能出卖他。但地头蛇不一样——地头蛇要靠墓碑的渠道吃饭，必须保他。”
“缩小范围。”沈君则指着屏幕上坤南、颂帕、吴敏登三个名字，“重点查这三个人。”
周涛调出三人的详细背景。颂帕在清迈经营一家物流公司，表面做中泰贸易，实际是给墓碑转运物资。吴敏登在仰光有个修船厂，主要帮墓碑处理海上走私的船只。但坤南的资料最先跳出来，也最详细——他在金边市中心开着福海赌场，地上五层、地下两层，安保人员约四十人，大部分是柬埔寨本地人。
“等一下。”周涛忽然放大赌场的人员变动记录，“最近一个月，坤南从泰国雇了一批新保镖。人数大概十二个，全是生面孔。”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刚好是阿鬼从滨江消失的时间。”
刘坤在凌晨三点被叫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加密通讯设备。他把设备接上指挥中心的主机，调试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冲沈君则点点头。
“国际刑警联络官在线了。”刘坤说，“叫马克，法国人，负责东南亚区域的协调。”
加密频道接通，马克的声音从设备里传来，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沈队长，定位报告你已收到。需要我方提供什么协助？”
“三个人。”沈君则把坤南、颂帕、吴敏登的名单传过去，“墓碑在东南亚的固定联系人。阿鬼很可能藏在他们其中一个那里。请协助调查他们最近的动向。”
“需要时间协调金边、清迈、仰光三地的联络员。”马克说，“给我——”
“多久？”
“一小时。”
通话暂时中断。刘坤靠着控制台，低声问了句：“沈队，真要去东南亚？”
沈君则没回答，继续翻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蚂蚁爬满了纸张——八千万美元只是柬埔寨一地的数字，加上泰国和缅甸的洗钱记录，总额已经超过两亿。
“跨国行动需要外交层面的协调。”刘坤说，“不能像滨江那样直接带人冲进去。”
“我知道。”
一小时十七分钟后，马克回电。
“金边有消息。”马克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职业，但语速比刚才快了点，“坤南的福海赌场最近一个月增加了安保，还从泰国雇了一批新保镖——这个你那边已经查到了。另外，暹粒方面有报告称，三天前有人在坤南赌场的贵宾厅看到疑似阿鬼的人。”
沈君则追问：“疑似？没有确认？”
“暹粒的线人只见过阿鬼的照片，不能百分百确认。但体型、年龄、口音都吻合。”
“口音？”
“对。目击者说他开口点单的时候，说的是中文，带广西口音。”
沈君则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
阿鬼是广西人。
“继续。”
“赌场的贵宾厅在三楼，有独立电梯和紧急通道。如果阿鬼确实在里面，他可以在三分钟内从赌场撤离到隔壁的酒店。”马克顿了顿，“沈队长，金边方面已准备好接应。何时出发？”
沈君则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福海赌场的卫星照片——赌场在市中心，周围是华人聚居区，街道狭窄，岔路多。这种地形别说围捕，连盯梢都困难。
“周涛，把坤南和墓碑的资金往来全部调出来。”
周涛从账本里剥离出坤南的所有记录。数据在主屏幕上一行行跳出来：过去三年，坤南为墓碑洗钱总额五千万美元，方式是通过赌场的筹码兑换系统——客人用现金购买筹码，玩几圈后再退筹，拿回来的是赌场开具的合法收益证明。
阿鬼的名字在洗钱记录里出现了七次。
作为中间人和押运人，负责将现金从中国境内转移到金边。每次金额从两百万到五百万美元不等，交易记录的时间间隔从三个月到半年不等。
“阿鬼和坤南不是一般交情。”周涛指着屏幕上七次交易记录，“他们是生意伙伴。阿鬼帮坤南对接墓碑的现金来源，坤南帮阿鬼把钱洗干净。这种关系比地头蛇和过客牢固得多。”
刘坤皱眉：“所以阿鬼一定会选坤南。不是清迈的颂帕，也不是仰光的吴敏登。”
“因为他信任坤南。”
沈君则放下账本。
“准备出发。”他说，“尽快拿到金边的入境许可和行动授权。”
刘坤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联系外事部门。
天亮前，沈君则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他拨通老鬼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鬼显然还没睡，背景音是老街凌晨的寂静，偶尔有只野猫叫一声。
“三天前你说得对。”沈君则说，“不只是滨江。”
他把金边的发现简要说明。老鬼沉默了片刻，烟斗点燃的声音传过来。
“金边不是龙城。你在那边没有五个人可以撒出去，国际刑警的人也不一定靠得住。”
“我知道。所以这次不撒网——直捣黄龙。”
“我把小伍派给你。”老鬼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在柬埔寨待过三年，懂高棉语，认识一些当地华人圈子的人。”
沈君则没拒绝。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看着渐亮的天色。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马克发来消息：“金边方面已准备好接应。何时出发？”
沈君则打了两个字：“两天。”
他没说具体航班号和抵达时间。
屏幕上，金边福海赌场的卫星照片还在亮着。沈君则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收到国际刑警定位报告的同时，金边那边也有一个人收到了消息。
坤南的私人手机上，一条来自泰国的加密信息静静躺着。
“他们查到你这里了。阿鬼必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