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凌晨四点。
小伍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出现在市局门口,被值班民警拦下盘问了五分钟。沈君则下楼接人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屁股摁灭在鞋底,动作跟老鬼一模一样。
“鬼哥让我听你指挥。”小伍站起来,用高棉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切换回中文,“金边我熟,地面上的华人圈子能搭上话。但坤南的场子我没进去过——那边看得很严。”
沈君则点头,带他上楼。小伍进门时先扫了一眼房间的所有出口——窗户、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这是在险恶环境里养成的本能。他右手虎口有老茧,常年握枪留下的,走路时左脚稍微拖地,可能是旧伤。
办公室里,周涛正在做最后的技术交底。他把一个密封袋推到沈君则面前:“金边使馆武官处的紧急联络方式。万一国际刑警那边出问题,这是后路。”
沈君则接过,拍了下周涛的肩膀。
刘坤已经在核对赌场建筑结构图。小伍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指点在三楼后侧:“这里不是承重墙。”又指向四楼,“阿鬼如果住套房,只有一条楼梯和一部电梯能上去。电梯有监控,楼梯没有。”
“你怎么知道?”刘坤抬头。
“我表哥在那边做过半年电工。”小伍说,“赌场翻修的时候他去接过线路。”
凌晨四点半,三人上车前往机场。沈君则坐在后排,右臂传来一阵钝痛——子弹擦伤还没完全愈合,缠着防水敷料。刘坤坐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组长,你的胳膊...”
“不影响。”
刘坤没再问。
登机前二十分钟,沈君则掏出手机给马克发了航班号——不是两天前说的那趟,而是临时改签的一班。刘坤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吭声。小伍在候机厅买了三杯咖啡,递过来时低声说:“鬼哥让我带句话。金边不是龙城,凡事别相信眼睛看见的。”
沈君则接过咖啡:“他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小伍说,“他就是觉得不对。”
飞机起飞后,沈君则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老鬼那句话。他清楚这次行动的风险——没有五个人可以撒出去,没有熟悉的街区,连语言都不通。但他更清楚,如果不在金边抓住阿鬼的尾巴,这条线就会彻底断掉。
小伍坐在后排,用高棉语跟空姐要了杯水。刘坤在核对赌场建筑结构图,用红笔标注了三个可能的逃生通道。
三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窗外出现洞里萨河浑浊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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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金边国际机场。
湿热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香料和柴油的味道。马克在到达大厅等候,身旁站着两名当地国际刑警联络官。他上前握手时,沈君则注意到他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也许是因为凌晨行动,也许不是。
“赌场今晚正常营业,坤南在三楼办公室。”马克递过平板电脑,上面是实时监控画面,画面质量很差,只能看出大概的人影,“我们的人已经在前后门布控。但内部结构复杂,建议等歇业后再行动。”
沈君则看屏幕:“歇业是几点?”
“凌晨四点左右。”
“现在进去。”
马克愣了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好,我通知外围。”
凌晨两点十五分,三辆没有标识的车停在坤南赌场外。赌场招牌的霓虹灯还在闪烁,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穿拖鞋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小伍先下车,用高棉语跟门口保安交涉,递过去一张百元美钞,笑着说些什么。保安接过钞票,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这是当地华人圈子的规矩。”小伍低声跟沈君则解释,“不要给小费,要递红包。说辞不一样。”
赌场大厅里烟雾缭绕,几十张赌桌还在营业。服务生穿梭其间,端茶送水。几个穿西装的保安靠在柱子上玩手机。沈君则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距离枪套只有两厘米。刘坤跟在他左后方,眼神扫过赌桌间穿梭的服务生。国际刑警的人散开控制各个出口。
电梯上行时,马克低声说:“三楼走廊有三间办公室,坤南在最里面那间。根据线报,阿鬼住在四楼的套房。”
沈君则按下四楼按钮:“先抓阿鬼,再控制坤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进入赌场前二十五分钟,一辆不起眼的丰田皮卡从赌场后巷驶离。车里坐着的人,正是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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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四楼走廊。
暗红色地毯,墙上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檀香味。阿鬼的套房在最尽头。沈君则示意刘坤和小伍守在门两侧,自己抬脚——
门没锁。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沈君则推门同时侧身闪入,枪口扫过房间:床上没人,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掐灭的烟。他伸手探了探茶杯——温的。
“人刚走。”
话音没落,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两名坤南保镖从楼梯间冲出来,手里端着乌兹冲锋枪。
第一个保镖开火的瞬间,沈君则一把推开身旁的马克,两人重重摔进套房门口。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扑倒动作扯到右臂的伤口,敷料下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缝线崩开了一针。
他没时间查看。
翻身,跪姿据枪,对着走廊连开三枪。第一枪打中第一个保镖右肩,第二枪击中大腿,第三枪在墙上凿出一个洞。
刘坤同时从另一侧开火,射击角度精准——第二个保镖的冲锋枪被打落,捂着手腕后退。小伍从侧面扑上去,用膝盖压住对方后背,高棉语吼着“别动”,熟练地搜走了他腰间的手枪。
整个交火持续不到十二秒。
走廊地上一片狼藉。第一个保镖在呻吟,右肩和腿上的伤口往外冒血。第二个保镖胸口中弹,已经不动了——后来确认,当场死亡。
马克从地上爬起来,脸色发白。沈君则捂着右臂站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刘坤上前:“组长...”
“先控制坤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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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分,三楼办公室。
坤南被带出来时穿着丝绸睡袍,头发凌乱,但眼神异常清醒——他根本就没睡。
沈君则坐在坤南办公桌后,右臂已经用急救包简单重新包扎。桌上摊着从保险柜里搜出的账本和一台加密电脑。他把国际刑警提供的洗钱记录复印件推到坤南面前。
“认得这些流水吗?”
坤南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沈君则注意到,那种变化更像是“你们果然查到这里”的印证,而不是“你们怎么知道”的惊恐。
“这是谁给你的?”坤南用带口音的英语问。
“现在是我在问你。”沈君则盯着他,“阿鬼在哪里?”
坤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容让沈君则后背发凉。
“跑了。三天前就跑了。”坤南一字一顿,“他说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三天前。
沈君则听到这个时间节点——那是他拿到国际刑警定位报告的同时。他压下心里的震动,继续问:“谁报的信?”
“我不知道。加密电话,变声处理。”坤南耸耸肩,从睡袍口袋里摸出烟盒,“阿鬼只是说,滨江那边行动一结束,消息就到了。你们内部不干净。”
办公室里骤然凝滞。
马克站在门口,表情僵硬。刘坤的目光在坤南和马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还说什么?”
“说让我配合你们。”坤南点了支烟,“别反抗,交出账本,该坐牢坐牢。他说他会替我照顾好这边的生意。”他把“照顾好”三个字咬得很重——那是威胁,不是承诺。
沈君则站起身:“密室在哪?”
坤南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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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地下二层冷库。
推开一扇伪装成冷冻柜门的铁门,里面是间十平方左右的密室。桌上摆着台关机的笔记本电脑,墙上贴着几张金边地图,还有一张沈君则的照片——从新闻上截取的,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个叉。
桌上显眼位置,放着一张纸条。
沈君则走过去,拿起纸条。字迹潦草但有力,用的是中文:
“沈君则,
你来晚了。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天,但你的人比我先到的是消息,不是你。
下次见面,准备好。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阿鬼”
纸条在沈君则手里被捏皱。手指关节发白。
小伍检查了笔记本电脑:“硬盘拆走了,数据恢复不了。”
刘坤在墙那张地图前站了片刻:“这些标记...他在研究从金边往泰国边境的逃亡路线。”
沈君则将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收队。回滨江。”
走出赌场大门时,天边泛起鱼肚白。金边的清晨潮湿闷热,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沈君则掏出手机,拨通周涛的加密线路。
“行动失败。阿鬼跑了。”他声音平静,“帮我查一件事——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国际刑警方面谁的通讯记录有异常。包括马克。”
电话那头,周涛倒吸一口凉气:“你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沈君则打断,“我查所有人。”
挂了电话,坐进车里。口袋那张纸条的边缘硌着手指。阿鬼说得对——下次见面不知道该谁死谁活。但沈君则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把内部漏洞堵上,下次他连站在阿鬼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车发动时,小伍从后排递过来一瓶水。沈君则接过,没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金边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那个报信的人,最好祈祷别被我先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