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金边国际机场时,天已经亮透了。
沈君则靠着车窗,右手始终没碰那瓶水。右臂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开始渗,染红临时包扎的纱布,黏在袖子上。小伍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张嘴要说什么,被沈君则的眼神堵回去。
候机厅里人不多。沈君则坐在角落,左手划开手机,调出特别行动组加密群组,开始逐条回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消息。小伍守在十步外,背靠柱子,眼睛扫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刘坤的电话在登机前进来。
“老沈,滨江那边安排好了。会议室两点到位。”
沈君则“嗯”了一声:“行动组的通讯记录,回国前我要看到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包括内部群组?”
“包括你的。”
挂断。小伍递过来新纱布和消毒水。沈君则这次没拒绝。旧纱布拆开时粘住伤口,撕那一下他眉头都没皱。小伍低声说:“沈队,您怀疑咱们自己人?”
沈君则把染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查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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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沈君则靠着舷窗,没睡。
口袋里的纸条边角硌着大腿。他掏出来——阿鬼画的那条路线标记,从金边到泰国边境,每条分叉都标了潜逃时间。不像临时起意的逃跑。是有人在四十八小时前就把行动细节喂到了阿鬼嘴里。
他收起纸条,闭眼。脑子里排列名单:特别行动组内部9人、滨江市局高层4人、国际刑警联络方3人。16个人。其中一个——或者不止一个——在过去某个时间点,按下了发送键。
滨江机场降落是上午十点。周涛在出口等着,手里攥个文件夹,脸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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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门紧闭。
长桌两侧坐七个人,全是特别行动组核心成员。刘坤坐沈君则左手边,面前摆着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每个人的都有,包括他自己。
沈君则站白板前,右臂纱布换新的,但动作还是能看出不自然。他用左手拿记号笔,在白板上写:泄密时间窗口——行动前48h至行动前6h。
“各位。”他转身,目光扫过每张脸,“阿鬼提前跑了。不是我们行动暴露——是他知道我们会来。”
会议室沉默了。陈威先开口:“沈队,通讯记录我们都看了。内部群组没有异常。”他语气有点僵硬,不是愤怒,是压着的紧张。
沈君则点头:“我知道。所以问题不在你们手机里。”他看向周涛。
周涛起身,把文件夹数据投影到屏幕——行动前72小时,特别行动组与外部通话记录列表。
“我筛了三遍。组内9人,在此期间与金边方向有通讯的共4人。但——”他顿一下,“都是正常工作联络。刘坤联系过当地警方,陈威联系过国际刑警驻金边联络官马克,小李联系过酒店确认,小赵联系过租车公司。”
“没有私人通话?”
“有。”周涛调另一页,“刘坤行动前夜给老婆打过2分37秒。陈威接个快递电话,43秒。都排查过,没问题。”
刘坤点了根烟,没抽,夹指间:“老沈,内部没问题。咱们这些人跟你跑过多少次边境,你心里有数。”
沈君则没接话。走到屏幕前,指着陈威那条记录:“马克。行动前36小时,和他通话7分钟。”
陈威皱眉:“当时确认金边联络处配合方案。常规流程。”
“内容?”
“我问了赌场周边警力部署,他给两套方案。一套夜间突袭,一套凌晨渗透。”陈威回忆,“他建议用夜间,说凌晨当地警力不足。后来我们定凌晨——”
“所以我们定了凌晨。”沈君则打断,“阿鬼在凌晨准时跑了。”
会议室再次沉默。刘坤的烟灰落桌上,他没弹。
沈君则看向刘坤:“国际刑警那边的通讯记录,我们没权限查。联系总部,申请协查通告。查马克。”
刘坤没多问,掏手机走出会议室。
沈君则对剩下人说:“从现在起,所有通讯设备上交。所有外部联络暂停。不是我不信你们——”他第一次露点疲惫,“是我得保证接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干净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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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刑警滨江联络处的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马克坐桌子一侧,双手交叠桌面,表情平静但嘴唇紧抿。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工作证别衬衫口袋上——马克·杜邦,国际刑警联络官,编号ICP-3394。
沈君则坐他对面。右臂伤口在飞机上重新包过,此刻因为身体前倾,纱布又隐隐渗血。他不在意,左手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马克先生,国际刑警总部授权协查通知。我们需要确认——金边行动前36小时内,你与金边方向所有通讯记录。”
马克扫一眼文件:“沈队长,我配合调查。但那通电话是和Chen确认配合方案,内容你们清楚。”他中文口音轻微但流利。
“不仅是那通。”周涛站沈君则身后,拿着平板,“马克先生,行动前24小时——金边当地时间晚九点,你加密线路拨出一个通话,时长2分15秒。对方号码归属金边。”
马克瞳孔微缩。很短暂,但沈君则看见了。
“私人通话。我妻子在柬埔寨旅行。”
沈君则翻开另一页:“马克先生,国际刑警总部调取你个人档案。五年前离婚,无子女。现任伴侣记录为空。”
马克脸色变了一瞬。他靠椅背上,语气变冷淡:“私人关系,不需要向你们解释。”
沈君则没纠缠。拿出第三份文件——银行记录。
“马克先生,过去一个月,你银行账户有一笔五十万人民币汇款。汇款方是柬埔寨注册空壳公司。”
马克的手离开桌面。沈君则没追问,只把文件一张张排开。
“五十万。不多不少。正好是一颗人头在柬埔寨黑市均价。”沈君则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钉子,“马克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马克嘴唇动了动。看向周涛,又看一直沉默的刘坤。最后叹气:“我不是内鬼。”
“钱怎么回事?”
“我欠金边一个债。不是赌债,人情债。五年前在柬埔寨办案,救过一个人。他后来做生意发了,这五十万还我的。”
沈君则盯着他眼睛:“行动前那通加密电话呢?”
“他打来,说钱打过来了,让我查收。”
“很好。”沈君则起身,“你说的这个人,叫什么?金边的地址?联系方式?”
马克沉默很久。久到房间空气快凝固。
最后他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没他联系方式。每次都是他联系我。”
沈君则收起文件,对门外国际刑警调查专员点头:“请配合后续调查。马克先生,你被暂时停职。”
马克没反抗。站起来时突然说:“沈队长。我真不知道这笔钱跟阿鬼有关。”
沈君则停下脚步,回头:“你当然不知道。你只是个棋子。他们不需要你知道——只需要你按下发送键,或者在某个环节,把行动细节递出去。”
马克脸色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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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询问室,周涛快步跟上:“调查专员说,汇款方空壳公司法代是个柬埔寨人。但公司注册地——是阿鬼在金边曾经控股的一家酒店。”
沈君则没停步。走廊里自然光照在右臂渗透的血迹上。
“马克只是壳。他以为在还人情,实际做的是人头买卖。而交易另一头——”
推开楼梯间门,回头看了周涛一眼。
“不止一个人。”
刘坤从走廊尽头过来,手机贴耳朵,表情严峻。挂断后快步走到沈君则面前:“中柬联合调查组传来消息。金边那家空壳公司账户,过去半年有十二笔汇款记录。收款方全是国际刑警系统内联络官——分布在泰国、缅甸、老挝。”
周涛倒抽口凉气。
沈君则站楼梯间门口,看窗外滨江市景。下午阳光刺眼,他眯眼,脑子里拼接散落拼图。
阿鬼不是一个人。背后有一张网。而马克,甚至另外十一个联络官——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了这张网最外围的哨点和棋子。
“刘坤。从现在起,涉及国际刑警联合行动的情报,全部走独立加密通道。周涛,给我做这十二个人深度背调——别惊动任何人。”
“收到。”
沈君则走下楼梯,每一步踩得很重。右臂伤口在疼,但他想起的是阿鬼那张笑脸——“沈队长,太客气了。”
不对。
他重新回想那个瞬间——阿鬼站监控里,冲镜头举杯。不是挑衅。
是嘲讽。
嘲讽一个被内鬼渗透成筛子的警察系统,还在自以为能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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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沈君则独自站市局天台,手里夹根没点的烟。夕阳把整座滨江城染成橘红色,远处跨江大桥车流如织。
周涛推开天台门,先递过来一瓶水:“喝点儿。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沈君则接过喝一口。烟还在手里没点。他看着远处:“马克的背调出来了?”
“出了。”周涛滑开平板,“马克·杜邦,45岁,法国籍。国际刑警系统干了16年。无重大违纪。但过去三年财务很糟。离婚分走大部分财产,每月付赡养费。三年前开始频繁出差东南亚,去年八次前往柬埔寨——全报的‘个人休假’。”
沈君则把没点的烟放回烟盒:“他不是只帮阿鬼传了一次信儿。”
“对。过去一年,马克处理过的联合行动,四次目标提前逃跑。之前没深查,每次失败都归纳为‘情报偏差’。”
“四次。”沈君则嘴角扯个弧度,没笑意,“他一个人的‘偏差’,送走多少个阿鬼?”
周涛沉默片刻:“马克审讯里反复强调,不知道对方是阿鬼。每次传递信息都很碎——一句‘行动时间可能在后天’,或者‘目标位置在某某区域’。他以为在还人情债,对方只是想知道他会在哪出差。”
“可他收了钱。五十万的‘人情债’,加上之前三笔四十万。累计一百七十万。他知道这钱来路不对,只是选择不去想。”
天台沉默很久。风很大。
最后沈君则说:“明天你跟我去趟看守所。”
“见齐天傲?”
“嗯。阿鬼是他养出来的。”沈君则把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我得知道,这条疯狗下一步会咬哪。”
转身走向天台门口,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涛。今晚所有人别回家,宿舍待命。”
“你觉得——”
“阿鬼不会等我们喘气。”沈君则拉开门,“马克这颗棋子被拔,他一定知道。以他性格——”
门在身后关上。
周涛站天台上,耳边是风声和那句没说完的话。低头看平板,屏幕上马克账户汇款记录密密麻麻,每一笔精确到秒的转账。
像有人在盯着时钟,等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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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宿舍楼走廊灯管嗡嗡响。沈君则房间灯还亮。
他坐桌前,右臂纱布换了新。桌上摊开今天所有调查资料——马克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十二名联络官名单、阿鬼在金边的逃跑路线标记。左手在笔记本上画画写写,试图找碎片间那条暗线。
敲门声。三下,很轻。
“进。”
刘坤拎着一袋烤串和两罐啤酒进来。瞅一眼桌上摊的资料,把烤串放唯一空出的角落:“我猜你还没吃。”
沈君则没抬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刘坤拉开啤酒放他手边,“今儿流不少血。”
沈君则停笔,拿起啤酒喝一口。冰凉液体灌进喉咙,他微皱眉——不是酒,是右臂扯动伤口的刺痛。
刘坤看见这微表情:“明天去医院重新缝。枪伤不算轻,别拖。”
“擦伤。”沈君则放下啤酒,看向刘坤,“马克的事,你怎么看?”
刘坤坐床沿,灌一大口啤酒:“以我对马克了解,他不是存心卖队友那种人。但人穷久了,底线就容易软。更何况欠的不是普通人情债。”他看着沈君则,“你做得对。但接下来更难了。”
“我知道。十二个联络官,分布四国。每一个都不知情。查一个马克已经动用总部权限。全查完至少三个月——阿鬼不可能给我们三个月。”
“所以你现在需要什么?”
沈君则靠椅背,看天花板。灯管刺眼,他眯眼:“我要知道阿鬼到底有多疯。齐天傲那句‘疯狗’是形容,还是事实。”
刘坤沉默一会儿:“如果是事实呢?”
“那就必须在他咬人之前——”
话没说完。桌上手机震了。
沈君则接起。周涛声音绷得很紧:“老沈,出事了。小伍去接张德胜的路上出车祸,人送医院了。车是被人从后面撞的——撞完就跑。”
沈君则手指攥紧手机。他想起下午天台那句没说完的话。
阿鬼没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