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的话被引擎声吞掉后半截:“名单是从马克的旧手机——”
“证物室。”沈君则接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刘坤说:“你猜到了。”
“三个月前那次漏水。”沈君则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内部通报我看了,定性为设备老化。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老化。”
“有人趁转移清点的时候拍了照。旧手机里存着金边行动前马克和所有联络官的通话记录、短信、碰面时间。”刘坤那边传来转向灯滴答声,“老崔接了,现在转移。阿光关机,我正在往他住处赶。小叶——”
停顿。
“小叶三天前去西港送货,至今没回我消息。”
“多久没回?”
“四十八小时。以前从没超过十二小时。”
沈君则闭上眼睛。老李的面孔浮上来,然后是张德胜家门口那片血迹。他把时间线往前推——阿鬼三天前就到了西港,或者更早。今晚同时动手,不是临时起意,是精确计算过的多点并发打击。
“刘坤,你现在立刻去阿光住处。如果阿光还活着,带他走。如果已经晚了——不要进去,通知当地警方处理。现场可能有二次陷阱。”
“你呢?”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周涛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加一个链接:【他又发了。这次是指名道姓。】
“我看看阿鬼想让我看什么。”
挂断刘坤,沈君则点开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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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画质清晰。镜头后景是一排金属刀具,从左到右按尺寸排列:剔骨刀、三棱军刺、战术直刀、折叠猎刀。每把刀都擦得锃亮,刀刃在灯下泛冷光。
阿鬼没有出镜。
一只手伸进画面,食指从刀具上方缓缓划过,像在挑一件乐器。背景音是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什么,夹杂远处模糊的泰语广播。
食指停在战术直刀上方,敲了敲刀背。金属震颤声尖锐刺耳。
然后阿鬼开口了。
“沈队。”
他第一次叫了沈君则的名字,咬字很慢,像在咀嚼这两个字。
“你可能在想,我下一个会找谁。”
手指从战术直刀移到剔骨刀:“刘坤?”移到三棱军刺:“周涛?”移到折叠猎刀:“还是你们家楼下那个天天帮你取快递的门卫老头?”
笑声很低,几乎被海浪盖过去。
“我让你猜三次。”镜头推近,背景里出现半张纸——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粗糙,但足够辨认。
沈君则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是他母亲。去年春天在菜市场买菜时被拍的。
阿鬼的声音继续:“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等太久。三天。三天之后,你会在新闻上看到答案。”
视频戛然而止。
沈君则盯着黑掉的屏幕,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两分。不是因为恐惧——因为愤怒。阿鬼把游戏规则定得很清楚:不直接冲他来,从他身边的人开始,一层一层往里剥。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播视频。这次关掉声音,只看画面。
海浪。泰语广播。刀具排列顺序。那只手——指节有老茧,虎口处一道旧疤痕,从虎口延伸到食指根部。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
电话响了。周涛。
“背景音分析完了。”周涛的声音沙哑,明显熬了夜,“海浪频率是规律性拍岸,不是开放海域,是海湾。泰语广播内容是本地旅游广告,提到‘珊瑚岛一日游’和‘Walking Street’。我对比了泰国几个沿海城市的广播频道,基本锁定芭提雅——但芭提雅是个五十万人的城市,光靠这些背景音没办法精确到街道。我需要更多。”
“先不急。”沈君则把刀架排列截图发给周涛,“刀具排列的照片,帮我查查有什么含义。还有他手上那道疤——”
“正在做人像数据库比对。不过你先看看另一件事。”周涛顿了顿,“齐天傲的律师今天下午第三回递了会见申请,市局批了。理由是‘协助警方提供阿鬼的犯罪心理画像’。明天上午十点,第三看守所。”
沈君则沉默了片刻。
齐天傲入狱三年,从未主动要求过会见警方。这时候跳出来,绝不是为了帮忙。
“他想谈条件。”
“或者想看你慌。”周涛说,“阿鬼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知道阿鬼的习惯、弱点、下一步会怎么走。但他不会白给。”
“明天我去。”
沈君则挂断电话,再次看向视频最后画面。母亲的照片被刻意放在刀具旁边,像一道残忍的摆盘。阿鬼在测试他的底线——看他会不会因为家人犯错。
他没删视频。截下那只手的画面,放大虎口疤痕,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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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墙壁灰绿色,长桌固定在地面上,对面是铁栅栏。
沈君则坐下时,铁栅栏另一边还没人。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只留录音。墙上挂钟指向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整。
铁门开锁声。
齐天傲走进来时,沈君则几乎认不出他。三年前的齐天傲,西装革履,说话带笑,像个体面生意人。现在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囚服,头发剃成板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没变。黑,亮,像刚磨好的刀尖。
他在铁栅栏后坐下,打量沈君则三秒。
“三年没见,你瘦了。”齐天傲的语气像寒暄,“做噩梦吗?半夜醒几次?”
沈君则没接话,直接打开手机播放阿鬼最新视频。刀具、海浪、泰语广告、母亲的照片——以及那句“三天之后你会在新闻上看到答案”。
齐天傲盯着屏幕,没有表情变化。直到视频结束,他才轻轻“啊”了一声。
“他在芭提雅。”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齐天傲往前倾了倾身,“你知道他在芭提雅,但不知道他在芭提雅的什么地方。我知道。”
沈君则收起手机:“你要什么?”
齐天傲笑了笑。嘴角上扬,眼睛没跟着弯。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和你聊聊天。”
会见室沉默几秒。日光灯嗡嗡响。
“阿鬼跟了我十一年。”齐天傲开口,语气像讲一个很老的故事,“他从十四岁开始在金边街头给人当跑腿,偷渡来的,没有身份,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弟弟。”
沈君则手指在桌下收紧。
“他弟弟叫阿南。”齐天傲看着沈君则的眼睛,“你一定记得这个人。”
记忆像闸门被撞开。
三年前的墓碑仓库,暴动的夜晚。灯光昏暗,货架倾倒,浓烟灌满整个空间。有人从侧面扑过来,手里举着扳手——沈君则没来得及警告,直接开枪。子弹击中心脏。那人倒在他脚边,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睁得很大,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那个人叫阿南。
“想起来了?”齐天傲声音很轻,“阿南是阿鬼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跑出来打工、杀人、贩毒,所有钱都寄给他弟弟念书。结果他弟弟没念书,偷偷跟着他混进组织,被安排在墓碑仓库做最底层看守。你突袭那天,阿南死了。”
沈君则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在那种情况下,我做的没错。”
“我没说你错。”齐天傲往后靠向椅背,“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阿鬼找了你三年。这三年,他在东南亚到处躲、到处打听,从一个给蛇头跑腿的小角色变成能独立在芭提雅布置猎杀行动的人。你知道是什么支撑他?”
沈君则没回答。
“是我教他的。”齐天傲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温和,有些冷,“我教他,报仇不能急。先把对方的眼睛挖掉,再把耳朵堵上,等他看不见听不见、只剩下恐惧的时候——再让他死。”
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阿鬼是我养的最疯的一条狗。”
沈君则看着齐天傲的眼睛。他明白了——齐天傲不需要指挥阿鬼。阿鬼的疯狂正是他培养的产物。这是心理反击,是入狱三年来第一次对抓捕者主动施压。
“他不会咬死你。”齐天傲站起来,狱警已经打开身后铁门,“但会咬死你身边所有人。一个一个来,直到你身边只剩你自己。到那时候——”
他没说完。铁门关上。
沈君则坐在长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铁栅栏。齐天傲每句话,表面讲阿鬼的故事,实际在给他下一个结论——你杀了一个人的弟弟,报复理所应当。心理暗示,目的是让他产生负罪感,在后续应对中犹豫。
但他注意到另一个信息。
齐天傲说“我知道他在芭提雅的什么地方”。这不是空话。齐天傲入狱三年,对阿鬼的行为模式、习惯、藏匿方式仍然了如指掌。他不一定知道具体地址,但能提供技术分析无法获取的东西——阿鬼的思维方式。
问题在于,齐天傲不会免费给。
他要交易。交易内容,还没说出口。
沈君则推开会见室门,拨通周涛电话:“帮我查一个人。阿南,全名不详,柬埔寨籍,三年前在金边市郊墓碑仓库被击毙。我要他所有档案——出生记录、入境记录、和他哥哥阿鬼的关系网络。”
“你从齐天傲那里拿到什么了?”
“拿到了一个名字。”沈君则走向停车场,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也拿到了一个警告。阿鬼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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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周涛把三台显示器排成一排。左边是阿南档案——出生证明显示他比阿鬼小六岁,三年前入境柬埔寨时刚满十八。中间是阿鬼在芭提雅视频中的刀具排列截图。右边是泰语广播频谱分析图。
“先说阿南。”周涛推了推眼镜,“户籍系统里资料少得可怜。但跨境犯罪数据库有个关联记录——阿南进入柬埔寨前,在泰国清莱府住过两年,寄住在一个叫颂恩的人家里。颂恩三年前在清莱开过小旅馆,去年倒闭了。”
他顿了一下。
“但颂恩还活着。上个月有人用他身份证号在芭提雅租了一间临街店面。”
“什么店?”
“中餐馆。”周涛点开街景地图,“离芭提雅海滩四百米,岔路口,视野刚好能看到整条街进出车辆。海边传来的声音和视频背景海浪声完全匹配。”
沈君则盯着屏幕。地图上中餐馆位置标着红点,周边标注三个路口、两个制高点。
“刀具排列呢?”
“有讲究。”周涛放大刀具照片,“剔骨刀、三棱军刺、战术直刀、折叠猎刀,左到右排列。金边老派杀手的习惯——从左到右,代表‘剥皮、放血、致命、收尾’。但阿鬼把战术直刀放第三位,和传统顺序不同。”
“什么意思?”
周涛犹豫了一下:“金边黑市规矩,改变刀具排列顺序,意味改变行动顺序。传统流程先杀目标再收尾,他把战术直刀——致命刀——和折叠猎刀换了位置。先收尾,再致命。”
沈君则想起视频里阿鬼手指的动作。战术直刀上敲了敲,折叠猎刀上只停顿一瞬。如果分析对的,阿鬼的计划不是直接杀沈君则,而是先把沈君则身边所有能依靠的人一个个清除——信息源、线人、同事、家人——最后再动手。
先让他变成瞎子、聋子、一个人。再让他死。
和齐天傲说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周涛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阿鬼手上那道疤,用人像库做了比对。八年前泰国清迈发生黑帮火拼,现场提取凶器上有一枚不完整掌纹,虎口位置有道被刀刃割伤愈合后的疤痕特征。掌纹主人——柬埔寨籍,阿鬼。当时他十七岁,在火拼里杀了一个人。”
周涛转头看沈君则:“时间线是这样的。阿鬼十四岁偷渡到泰国,在清莱跟蛇头混;十七岁在清迈杀人,之后逃到金边;在齐天傲手下从底层做到核心成员。他弟弟阿南一直寄养在清莱,成年后去金边找哥哥,结果刚到场就——”
他没说完。
沈君则知道他想说什么。阿南甚至可能不是正式组织成员,只是来找哥哥的。齐天傲说他是“底层看守”,但三年前资料显示,墓碑仓库暴动发生时,阿南连武器都没有。他抓扳手扑上来,不是因为训练有素,是因为恐惧。
但这不会改变任何事。在那种环境里,判断只需要一秒。
“给泰国警方发协查函。”沈君则站起来,“申请对芭提雅中餐馆周边进行监控,不要靠近。阿鬼极可能在那里——但如果这是陷阱,我们不能从正门进去。”
“什么时候出发?”
“协查函批下来就走。帮我和刘坤订两张明天最早航班。”沈君则看了一眼手机日期。距离阿鬼说的“三天”,还剩四十八小时。
“另外——”他在门边停住,“帮我把齐天傲的会见记录调出来。律师三回申请的时间、理由、中间和谁通过话。他今天主动提出要见我,不是为叙旧。”
周涛已经在键盘上敲击:“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他想和我做交易。但他知道我现在开不出他想要的价码——所以在等我被逼到绝路,主动去找他。”
沈君则推开技术科的门。
走廊尽头,刘坤站在电梯口,脸上表情告诉沈君则事情不乐观。他还没开口,沈君则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小叶找到了?”
刘坤摇摇头,喉咙动了动:“西港警方在港口仓库找到的。三天前被勒死,尸体塞在集装箱夹层里。凶器是铁丝——和阿鬼在老李身上用的一样。”
沈君则没说话。
老李。小叶。下一个是谁?
齐天傲的话在耳边响:“一个一个来。”
他只有四十八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