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荧光灯嗡嗡响。
已经凌晨两点了。沈君则坐在审讯桌后面,对面的阿鬼双手被铐在桌面铁环上,右腿裤管剪开,包扎的纱布往外渗淡黄色药渍。他歪着身子,那条伤腿僵直地伸在桌腿旁边。
沈君则伸手把审讯记录仪的开关按灭。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阿鬼看——倒计时:二十八小时三十七分钟。然后开始往桌上放东西。陈国栋的照片。远东物流工商注册信息。五年前那家空壳公司给齐天傲案关联账户的转账记录。一张一张,摆成一行。
阿鬼盯着陈国栋的照片看了三秒。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成懒洋洋的涣散状态。他咧嘴笑:“你查到了老陈。挺快的嘛。”
沈君则把手机倒计时放在那排纸质材料旁边,屏幕朝上。倒计时还在跳。
“你还有二十八小时。”他说,“到我离开泰国之前,你可以说真话,也可以不说。但老陈明天就落网。”
他顿了顿。
“墓碑在我手里倒了两次。齐天傲一次,颂蓬一次。老陈是第三次。”
阿鬼低头看倒计时。喉结滚了滚。
安静了十几秒。荧光灯嗡嗡声响得人心烦。
阿鬼忽然往前倾身,镣铐在金属桌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你觉得自己赢了?”
“我在问你老陈的事。”
“我问你,”阿鬼身体又往前探了两寸,桌面上那张倒计时屏幕映在他瞳仁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两人隔着审讯桌对视。
沈君则没回答。
阿鬼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还没说完的东西压在喉咙底下。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那你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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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沈君则在颂蓬警司安排的临时宿舍里睡了三个小时。天亮以后,他与泰方完成引渡手续签字。刘坤率押解小组乘专机押送阿鬼回国。沈君则坐稍晚一个航班,上午九点抵达滨江国际机场。
与此同时,滨江市局指挥中心。
周涛把第四罐红牛捏扁丢进垃圾桶。他已经连续坐了六个小时,面前的显示器上开着四个窗口——阿鬼手机通讯记录解析界面、基站定位热力地图、工商登记数据库、齐天傲案查封资产清单。
阿鬼与“老陈”的通讯记录已经全部提取完毕。号码归属地滨江,使用频率最高的是过去三个月,平均每天两次通话,最近一次在昨天下午。周涛顺着号码追查机主注册信息,屏幕跳出来:远东物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国栋,五十三岁,滨江本地人,注册地址滨江港货运区C区12号。
他调陈国栋的档案。
二十年前,陈国栋在墓碑集团旗下一家叫“兴发物流”的公司当运输主管。那家公司名义上做建材运输,实际替墓碑集团转毒品和军火——案卷里写得很清楚,当年这个运输主管负责调度整条线路。墓碑覆灭后,兴发物流被清算注销,但三年后陈国栋以个人名义重新注册了远东物流。
工商信息显示,远东物流主营国内货运代理和仓储服务,名下登记十辆厢式货车,近三年年均流水超过八百万。表面上规规矩矩。
周涛又往下挖了一层。
他调取那十辆货车的GPS轨迹记录。六辆车的轨迹有规律——深夜十点到凌晨三点之间,频繁往返滨江港和城乡结合部三个无名仓库。他把三个仓库坐标输入系统,和齐天傲案查封清单里的地址做比对。
两个重合。
其中一个仓库在五年前搜出过七十六公斤冰毒和十二支制式手枪。当时的查封记录上签字的正是已经落马的副局长王建国。
周涛把资料打包发送到沈君则加密手机上,附了条消息:“老陈就是陈国栋,远东物流是墓碑地下运输网的壳。他今早在公司。”
发送时间:上午九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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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国际机场,停机坪。
押解阿鬼的专机比沈君则的航班早到了二十五分钟。沈君则走出航站楼时,刘坤刚完成交接手续,正押着阿鬼往等候的押解车走。
停机坪上风很大。九月的滨江本来不该有这个力道的风,但今天天气预报说午后有暴雨,积雨云已经从东边压过来了。空气又湿又重,停机坪地面的柏油被早上的太阳晒得发软,又被风一刮,热浪夹着潮气往人脸上扑。
阿鬼穿着橘色羁押服,双手铐在身前。那条伤腿走路时略微拖曳,裤管底下露出半截包扎的纱布。他走下舷梯最后一级时停住了。
押解员催他。没动。
他转头,往航站楼方向看。
沈君则站在五十米外。风衣被风扯得猎猎响。
两个押解员一人抓一边胳膊要推他走。阿鬼拧着不动,忽然提高了声音。
“沈君则!”
停机坪上的地勤全都回过了头。
阿鬼的嗓音沙哑,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尖锐碎片:“你不会赢的——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抓了老陈就完了?你知不知道墓碑有多少个我?”
沈君则没走近。站在原地。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阿鬼笑了,那种笑不像是挑衅,更像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墓碑有十个我这样的。”
笑声被风打散。
沈君则等他笑完。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停机坪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你已经输了。腿是我打的。人是我抓的。齐天傲在牢里。颂蓬这辈子出不来。老陈——今天。”
他顿住。隔着五十米和大风,看着阿鬼的眼睛。
“你每说一句‘你不会赢’,都是在承认你已经输了。”
阿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押解员把他推进押解车。车门关上前,他从那片黑暗里盯着沈君则,嘴唇翕动,像说了句什么。被关门声吞干净了。
押解车发动引擎,尾灯在机场专用通道尽头消失。
沈君则的手机响了。刘坤。
“沈哥。”刘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劲儿,“刚接到医院电话。小伍的腿——保住了。”
他喘了口气。
“医生说能正常走路。不能剧烈运动,但是能走。”
沈君则握着手机。隔了两秒才说话。
“活着就好。”
他挂断。停机坪上只剩下几个地勤在收设备。风更大了,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天际线。
手机又震。周涛的消息:“老陈还在远东物流,位置没动。沈哥,我们什么时候收网?”
沈君则抬头看了眼天。积雨云堆在滨江上空,黑压压的。空气里的潮气已经重到能闻见泥土的味道。
他低下头,打了三个字。
“现在。”
远处,第一道雷撕开了云层。
